第二十五章 赤火(五)
赤火皱着眉头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郁垒身前扬手向她断臂抓来,嘴里还嘟囔道:“我就想拿回斧子,这小子下手可真狠……”
话正说着,他耳边忽听得婴勺一声厉叫,郁垒泪水尚未落到地上,便绽开个大大的笑脸,狡黠得意,分明是计谋得逞的模样。他赶紧往后一退,巨斧挨着他半边身子蹭了过去,回头再看,郁垒身上完好无损,哪里有半分受伤的样子?再看神荼,双目灵光闪动,也不似被人控制的模样。
赤火张着大嘴说不出话来,郁垒笑嘻嘻道:“我与神荼在鬼门呆了那么些时日,心神默契之深,可不是你这种莽汉所能想象的。莫说是邪魔之音,即便是佛声天籁,也无法惑一人留一人!不过幸好你心中尚存着一星半点的善意,若你方才是过来取我性命的,早被神荼一斧枭首了!”说着还在脖颈处比划了比划,心中觉得这妖魔真是蠢笨的可爱。明明该是个杀人的魔头,行事却一板一眼,怕是最老实的魔了。
赤火气哼哼,还待再说什么,胸前忽然裂开个大口子,一道乌黑的箭镞悄无声息地探出头来,丝丝缕缕的黑气如水,在赤火身上缓缓流动,像是筋络浮于体表。他低头看了看,一脸疑惑地问神荼道:“魔箭?”转过身去,却瞧见婴勺身上赤焰尽灭,蛛网一般爬满了黑线。婴勺轻轻叫了一声,身子砰然坍塌,落地化尘,风吹不见,只一支乌箭静静躺在那里,黑光尽收,寒气侵骨。
赤火满心疑惑,脑袋一歪,竟就从腔子上掉了下来,骨碌碌滚到郁垒脚边,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郁垒伸手想去搀他,指尖离他尚有寸余,赤火咧咧嘴,一道细纹自嘴角飞速延伸。
一声冷哼传来,赤火脑袋与身子四分五裂,眨眼化作齑粉。
郁垒看着赤火与那只凶鸟落得个同等下场,心中不知是骇是气。她缓缓抬起指向伊归,手抖的不成样子:“你,你是神是魔!”
伊归此时已变了模样,原本金光闪闪的神弓也变得隐晦,连同持弓的手都是乌黑一片。他下巴高高昂起,旁人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听见平静冷漠的声音:“若我不杀他,他便要杀了你们。”
“你何时见着他要杀我了?赤火虽是妖魔,可善性尚存,你为何不与他留个活路?”郁垒挣开神荼的手,上前一步冲伊归怒吼,浑然忘了方才三人身陷险境。
伊归却不再与她争执,收了神弓跨身坐到神虎身上便走。
郁垒站在原地,神荼拉拉她,小声劝说道:“虽说方才咱俩是逗弄赤火,可,可大神他却是不知道的。救人心切才会诛杀赤火,这个你也要生气么?”
郁垒盯着伊归离开的方向,脸上换了愁容,对神荼道:“方才我是气他下手狠辣,不过如今想的却是旁的事情。神荼,方才赤火临死前说的话,你可听清了?”
神荼低头不语。
郁垒自己说道:“他说‘魔箭’。射杀婴勺和赤火的箭都是黑的,而大神的射日神弓原本是金色,如今却变得乌黑,这事儿太过诡异。若真如赤火所说那是魔箭……神荼,大神的心魔怕是成了气候,咱们须得想想办法才是。”
神荼挠挠头:“其实我也听着了。可是郁垒,之前地藏菩萨定然早就知道此事,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你我之能,还能胜过菩萨吗?”
郁垒咬着唇沉思片刻,说道:“我再去与菩萨说说,上次说不准是菩萨未曾留意呢!你先追大神去吧,他如今这幅样子实在让人害怕,你盯紧些,莫让他做出什么违逆天理的事来。”说罢不待神荼吱声,摇身不见了踪影。
这边二人心忧伊归心魔之事,那边伊归也十分不好过。适才眼见赤火操控神荼,使之与郁垒相互厮杀。他有心相助,自己却被婴勺轻松困住,神弓之威也降不了这俩妖邪。他堂堂一个宗布神,箭射九日,诛邪灭妖,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伙伴死在面前?
伊归心急气躁,只觉浑身气血忽冷忽热,暴戾之心陡增,一心所想皆是杀杀杀!哪里还管什么心魔不心魔?一时之间只觉天旋地转,手中神弓似有千钧重,内中轰鸣低吟。他抬头看,眼前血红连天,四周昏暗不明,唯独赤火与婴勺飘忽辗转,肆意耻笑他的无能。一道声音在他心中叫嚣,引诱着他将胸中暴戾尽数付诸神弓。他好像丢了魂失了魄,任由一双臂膊拉开神弓。
血腥气扑鼻而来。伊归双目呆滞,嘴却咧的老大,露出口中白齿森森,像是择人而噬的猛兽凶鬼。他轻轻松开手,神箭欢呼着窜了出去。
四周一片静寂,伊归亲眼看着那只失了金色的神剑穿过层层烈焰,狠狠扎进婴勺体内。他听不到婴勺的尖叫,只看到那只恃火而强的凶兽转眼之间散作飞粉,消失不见了。伊归想也不想又射出第二箭,将使鬼头杖的妖魔一并击杀。
伊归连杀两魔,心中杀气愈重,离体化作冲天黑气,直欲脱离他的掌控。郁垒厉声质问与他,恰似火上淋油,血色在他眸中凝结成云,一层又一层,伊归恨不能伸出手去将她脖颈掐断。他强忍着这恶意,死死守住最后神智,随口答了她两句便跨上神虎离开,寻个僻静地赶紧将这股魔念压下。
伊归全力奔驰,双眼红云越来越重,看不清远方景物,一切都变成魑魅魍魉,冲着他张牙舞爪。他不敢再做他想,索性紧闭双眼默念《地藏经》,定心消业。
连着念了不知多少遍经文,伊归心中杀意渐消,他长出了一口气。迎面吹来阵阵清风,伊归睁开眼,便看到前方一片红光,像是度朔山上铺天盖地的桃林。伊归想起今日身上出现的异样,对身旁一直追随的神虎说道:“我是否该回地府一趟,找地藏菩萨指引迷津?”
神虎摇头晃脑,冲着前方叫了一声,语气十分欢欣。
“呵呵,你也想回去?那好,咱们这便下去吧!”说着身子一提飞上半空,冲着红光直直坠了下去。
“大神你要去哪儿?”
伊归听到身后神荼大喊大叫,来不及回应,“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神荼眼睁睁看着伊归落进海里,瞪着一双大眼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急急忙忙飞到他掉水的地方,来来回回四下寻找,“大神?大神?大神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郁垒责问你实在不该,她年纪小不懂事啊,你怎么和她一般见识啊?大神,大神!”
神荼喊了半天也不见伊归浮上来,心里愈加着急:“大神不会是个旱鸭子吧?不对啊,先回遇着蜮魔的时候,他在水底如履平地啊,怎地到了这儿就沉底了?溺水了?淹死了?”神荼一边嘟囔,一边哆嗦着腿肚子在水上一圈又一圈地飞。远处朝霞匀匀地洒在海面上,像是一匹漫无边际的艳丽绸缎,十分好看。
神荼无头苍蝇一般在水面上飞了半天,神虎终于耐不住,冲他吼了一声。神荼这才发现神虎竟一直立在原处一动不动,说是气定神闲也毫不为过。
神荼“嗖嗖嗖”窜过去,抱住神虎大脑袋就嚎:“神虎啊,要是你家主子淹死了,我可怎么向地藏菩萨交代啊?”
神虎甩了甩脑袋,将神荼逼开一些,歪着头瞧他,眼神中满满都是一句话——“你这个傻子”。见神荼又要扑上来,神虎闪到一边,目光转向远处。
神荼顺着瞧过去,才发现不知何时,嫣红的水面上多出一抹鲜绿,梅萝上半身搀扶着伊归,身下是巨大的浮萍,像是碧玉雕成的舟船。
神荼大喜,咧着大嘴就要上前,被神虎探出口咬住下摆,拖着他往后走。
“哎哎哎你拽我干嘛?”神荼力气抵不过神虎,被他拽的直往后退。待退到岸上,他才猛地一拍脑袋,回身搂住神虎笑的龌龊:“我还不如你聪明,你是想让大神和梅萝独自待一会儿?唷唷唷你神虎什么时候学精了?”
神荼顽猴儿一般左蹦又跳,不得消停,神虎翻个白眼卧在地上,眼睛时不时瞄一下水面上浮浮沉沉的梅萝与伊归。
梅萝早就看到伊归过来,只是却不知道他正与心魔相斗。直到伊归恍惚间飞到半空,直直跃进水里晕了过去,她才急忙显出身形,将他救了上来。这一碰触,梅萝便发现了不对劲。
伊归全力奔行耗费的只是神力,与体力并无太大干系。可他此刻身上却滚烫似火,水渍转眼便干,双眉紧皱,口唇开裂。
梅萝不知他为何致此,只能半身化作人形将他搀扶,半身与他一同浸在水中,将水灵之气慢慢渡进他的体内。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漫天星子投影在水面之上,好似茫茫草原上升起点点萤火。梅萝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伊归,心头五味杂陈。
她明白自己对伊归的情意难以舍弃,可他心中之人乃是艳绝天地的嫦娥,自己又如何与她相争呢?那日她被猰貐死气感染,几经碾转才找到这处水域疗伤修炼,不想竟又碰到他,真是命里的冤家。她抿着嘴儿,看向伊归的目光里浮上几许哀怨和委屈。
远处神荼蹦跶累了,眼看着伊归有梅萝照料,想必也不会惹出什么事来,遂靠在神虎身上呼呼大睡。
伊归失去意识,体内魔气也渐渐平息。迷迷糊糊之间,他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轻轻说话,声音低柔,带着说不清的惆怅和迷惘。
翌日一早,伊归醒过来,睁开眼,入目处竟是一片汪洋。他往身下一瞧,是一片巨大的水草,坚韧柔软,翠绿喜人。
伊归探出手来在水草上轻轻摩挲,心中实在记不起自己怎么到了这里。
神虎见他醒来,高兴地一跃而起,撒着欢儿向他飞来。可怜的神荼被顶了出去,落地时尚一脸惺忪:“神虎你要去哪儿?”待便看见伊归踏水草而来,拍拍屁股迎了上去:“大神你没事了?”
伊归摸摸神虎的脑袋,同他一起回到岸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水草,没有说话。
神荼四下里望了望,奇道:“咦?梅萝怎么不见了?”
伊归心中一动,“梅萝?”
神荼点点头,“是啊,昨日我急急追你到这儿,便看到你一头栽进水里,半晌不见出来。我担心的不得了,好在梅萝出现将你救起,你俩在水里呆了许久。可是这会儿怎么不见了呢?”
伊归想起自己一路疾行,见到前方桃花灼灼,以为是到了度朔山,想要从此进入地府,去寻地藏菩萨。现在想来,当时所见的桃花菲菲,不过是映在水面上的晚霞罢了。而且度朔山上的鬼门早已关闭,他也完全忘了,昨日头脑不清醒竟至此。
也难怪,梅萝在他身边呆了一晚,他也不知。
神荼尚在一旁唠唠叨叨,伊归听不进去,打断他道:“郁垒去了哪里?”
神荼一愣:“大神,我刚与您说了啊!昨日你那个样子实在可怕,郁垒心里放心不下,去请教地藏菩萨了。”
伊归点点头,盘膝坐在地上,“那咱们就在这儿等她吧!”
神虎温顺地挨着他爬了下来,神荼有意问问神荼为何神箭变魔箭,可见他微阖双眼,摆明不想与他相叙,只得一个人在那里起来坐下,时不时到水上飞一遭,却再也不见梅萝踪迹。
到了晌午时分,郁垒终于回来。
神荼迎上前问:“郁垒,菩萨怎么说?咱们可是又要回地府了?”
伊归也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郁垒目光凝重,冲伊归摇了摇头:“大神,菩萨不肯出手。”
“为啥?”神荼瞪着眼睛想不明白。
“菩萨说,心魔之事他早就知道,这是大神修行路上的劫,需他自己亲自灭除。菩萨他亦是……无能为力。”郁垒低下头,声音渐低。
“那,那万一克服不了心魔呢?”神荼喃喃问。
郁垒低头不答,神虎低声呜呜,脑袋在伊归身上轻轻蹭。
伊归沉思片刻,起身冲神荼笑道:“怕什么?我自有办法。若是我最后敌不过心魔反被他控制,菩萨自然不会撒手不管。”说着拍拍郁垒,“不要瞎想,该上路了。”驾上神虎走到前头。
郁垒与神荼相视一眼,跟了上去,目光中都是深深的忧虑。
待三人一虎离开,那片巨大的水草叶在水中摆动两下,慢慢沉到水底。与此同时,一道水线飘飘悠悠不断蔓延向前,正是伊归等人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