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赤火(一)
几息的功夫,三人身边阴风不在,已到了凡间一处水草丰茂之地。三人稍稍立脚,便听到远处传来猛兽嘶吼之音,夹杂人声犬吠,嘈杂一片。
“过去看看!”伊归驱虎前行,神荼郁垒急随两侧,飞身往人声处赶去。
尚未到得近前,便看到空地上或坐或站着一群猎户,中间围着一头黑鬃獠牙的怪物,身长足有丈余,脊背上一道白毛高高耸立,四肢粗壮矮短,身形却极为壮实。
神荼仔细辨认,总算认了出来,鬼叫一声道:“这,这是封豚?”
伊归不多说,手中金光一闪,神箭射了出去。那场中封豚原先立在当中行动渐缓,此刻却猛地怪叫一声,闪身避过金箭,四蹄踏地,步步生雷。猎户见此慌忙退后,留下一个玄衣散发,头覆鬼面的男子,犹在步罡踏斗,试图再行将封豚镇住。可那封豚受金箭威吓,狂性大发上蹿下跳,眼看那人就要命丧封豚獠口之下。
伊归拍拍座下神虎,神虎仰天长啸一声,俯冲下去将封豚直接掀飞。
那人回头瞧见半空中的三人,喜道:“宗布大神!”
伊归一愣,降身到那人身边,看了几眼才道:“你是何人?”
那人摘下面具,乃是个清秀的年轻人。他俯身跪拜,口中说道:“巫斓拜过宗布大神!”
伊归想了想,实在记不起巫斓是何许人也。
巫斓却来不及与他详说,麻利爬起身指着背后封豚道:“师祖说过,当年封豚为祸,宗布神以神箭之威将其射杀。如今不知为何封豚复活,且自带惊雷电闪,威力骇人。巫斓拼尽全力也只得让它变慢,却无法将其降服。还请大神快快出手灭杀此妖!”
伊归明白这恐怕又是逢蒙搞的鬼,若真是如此,这头封豚体内充斥的尽是生魂死灵,寻常神箭根本奈何那封豚不得。
巫斓却不知事态严重,迭声催促伊归搭弓杀妖,四周猎户奔到巫斓身后看着伊归,眸子里满是虔诚和希冀。
那是人对于神,最原始的崇拜和期盼。
伊归往场中看,神虎自猰貐处吃了苦头,原想从这封豚身上找补回来,打起精神意欲将其拿下。它却不知这妖兽早不比往日,耐打不说,脚下雷电交加,稍有不慎便将神虎劈个正着,气的神虎怒吼连连。
身后郁垒看不下去了,站到伊归身后道:“这封豚身上魔气缭绕,可与逢蒙有关?”
伊归点点头:“与那猰貐如出一辙,若是我所料不差,都是被逢蒙以生死之力强撑出来的魔物。”
“既是如此,那便好说了。”郁垒听言神色一松,双手放在胸前,桃花神镜缓缓出现。
神荼见状咧着嘴冲神虎喊了一声:“神虎快些闪开!”
神虎闻言猛地后跃,一蓬蓬桃花似雨水一般自半空洒落,落到封豚身上一触即融,化进它体内。
那封豚嘶吼奔走,体内筋骨四起,像是有股劲力在里头左奔右突,看上去十分骇人。不多时,封豚声势渐止,倒在地上,眼耳口鼻之中不断逸出片片花瓣,花瓣上或站或躺着个尺长的小人儿,正是被逢蒙摄来驱使封豚的生魂死灵。
那些个花瓣儿绕着郁垒转了几圈,纷纷扬扬十分好看。郁垒这回学了乖,先是招来土地,将生魂交付于他处理,又燃符请来鬼差,让他们将余下的死灵带回阴司,届时或投入六道或打入地狱,便看这些人在生时的善行恶举了。
收拾了封豚,神荼对着郁垒一顿猛夸。封豚虽不敌猰貐,可胜在皮糙肉厚,且还多了样本事傍身,没想到如此轻巧便被郁垒降杀了。
郁垒被神荼说的有些害臊,伊归却走到封豚身边,仔细查看了一番。封豚死的太也容易,他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巫斓与一众猎户却只瞧见郁垒为他们诛杀了妖兽,心中十分欣喜,簇拥着三人并神虎便往山上行去,说是他们为民除害,理应受大家拜谢。
神荼、郁垒顽童心性,伊归也查看不出什么线索,三人也不推辞,跟着巫斓去了。
路上,不等伊归相问,巫斓便自言道:“大神可还记得十巫?”
伊归点点头:“自然记得,那群人可了不得,符咒、卜占、药草、驱邪,无一不精啊!我记得当年,还曾研制出过起死回生的灵药,虽说最后有些差池,可也算是成功了。”讲到后来,伊归想起当年十巫复活猰貐之事,心中有些抑抑,不再多说。
巫斓笑道:“十巫便是我家师祖了。”
伊归再看他浑身装扮,与当年十巫驱除邪祟之时的打扮十分相似,点了点头,信了几分。
一行十余人走了半个时辰,便看到前方出现片片农田,庄稼长势喜人,只是模样与平素见得五谷有些不同。伊归三人只当是多年未在人间走动,或许是后来自异邦他国传进来的玩意儿。
又往前行了一阵,渐渐闻到人声犬吠,村落显现了出来。打眼望去,屋院都十分古朴,青石为路,白石作阶,树繁叶茂,鸟鸣声声。村前一块石碑,上头写着:“鹤归村”。石碑后呜呜泱泱聚了一群人,见他们平安归来都高兴的又蹦又跳,见着伊归等人也只当是外来的客人。几个体态玲珑的少女抱着酒埕上前,给鹤归勇士们满满倒了酒。众人仰头一饮而尽,连神虎也被敬了大半碗。独有郁垒不喜这些,被小姑娘拉着到一旁嬉耍去了。
伊归许久未曾吃过这般醇和浓烈的酒,一连吃了三碗,浑身血气沸腾,好似又回到为人的时候。
巫斓见他兴致颇高,说道:“咱们原想着将这封豚捉回来,办个篝火大会,没料到竟只剩下一副皮囊,周身还竟是些魂啊灵的,谁还敢吃?莫不如让这几位猎户兄弟上山打些野味,再加上预备好的烈酒,晚些时候再痛痛快快地吃酒烤肉?”
伊归心中想着封豚异状,点头应了下来。
巫斓十分高兴,吩咐下去让各家准备夜里篝火盛会的相应物什。
神荼打着酒嗝嘿嘿傻笑,拍着巫斓肩膀问:“你是这里管事的?”
巫斓笑道:“这里原先只是一片荒原,后来无数逃难而来的可怜人聚集此地,渐渐成了个不大不小的村落。上代师祖年老体衰来到此地,被此处居民收留,照顾奉养。师祖无以为报,便从村子里头寻了个根骨颇具灵性的少年郎,将终生所学尽数传与了他。这鹤归村三个字,也是那一任师祖写的。”
伊归听罢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待巫斓被人叫走,伊归暗暗传音与神荼道:“此处不简单,见机行事。”
神荼手中托着酒埕,脸上带着几分醉意,嘴里却与伊归道:“方才村子的人见着咱们与神虎,却丝毫不见惊讶,与其说是民风淳朴,不如说是早有准备。”身子往伊归身边靠了靠,“说不定早就设下陷阱等着咱们呢!”
不远处的巫斓回头看了伊归一眼,伊归冲他点点头。“不论如何,等着看便是。”
这便伊归与神荼暗声商讨,那边众女说是带郁垒参拜神庙,一路嬉笑着将她带到一株树前。
郁垒站在树下仰头望,那树不知长了多久,明明只有合腰粗细,偏偏却高耸入云,不见树冠。树上开了个树洞,被蛛网缠绕封堵,看不清洞里景象。
一个四肢纤细、绿衣大眼的姑娘和郁垒说道:“俜婆神住在树洞里,只有诚心祈祷才能入得洞中。姐姐不妨试试,想要美貌或是钱财,甚或是佳婿良偶都是可以的。”说罢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郁垒脸上挂着笑,心中却是腹诽:“神仙里头天生俊俏的不多,我郁垒可得算是一个。至于什么钱财佳偶,要那些作甚?这树洞里阴气阵阵,里头住的定然是邪魔恶妖!”
那姑娘见郁垒不动,忍不住往前推了推她:“姐姐快试试,看看准是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