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妖鬼情(五)
梅萝急声喊道:“秋荃!”
王秋荃浑身打个激灵,将玉玦猛地抛向梅萝,紧接着横身挡在逢蒙面前,泣声道:“师父!秋荃错了,秋荃从一开始就错了!我爱他,方才我吸他灵力,他却将我抱得更紧的时候,我便知道自己错了!如今错已铸成,秋荃只求您能留他一条命,徒儿今后全凭差遣,只求师父,求师父饶了他吧!”
逢蒙双目满是悲悯,叹了口气,单手温柔地握住秋荃的脖颈:“痴儿,你若不能修成魔身,充其量是个不入流的小鬼。我要你,又有何用呢?”说着,手中渐渐加力,王秋荃身上黑雾聚散不定,闭目就死。
这事转的有些蹊跷,眼看王秋荃便要丧生逢蒙之手,梅萝哀求伊归:“你救救秋荃,你快救救她啊!”
伊归摇头道:“她罪恶深重,杀人饮血,此番身死也是罪有应得。”
梅萝后退一步,却见神荼提着桃木槊箭步上前,口中怒喝一声,挥动桃木槊向逢蒙砸去。梅萝看了伊归一眼,长袖化成神鞭,紧追神荼杀向逢蒙。
伊归皱着眉头,喝止住欲要上前的神虎。
逢蒙见他俩上前,笑出了声:“区区守门犬也敢来我面前乱吠?杀你们都嫌污了我的手!”说着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见道道残影划过,他已钳制着王秋荃和郁垒后退三丈远。
神荼急了眼,想也不想又追上去。走了没两步,脚下大地崩裂,房屋倾塌,四周百姓原本正在酣眠,却不想祸从天降,当下便是哀嚎四起,偶尔还夹杂着婴儿啼哭之声。
伊归听闻婴儿哭声却是脸色大变,厉声问逢蒙道:“你又复活了猰貐?”
逢蒙笑的云淡风轻:“十巫可以复活它,我为何不可?”
“猰貐当年禀性善良,十巫救他是好意,你如今却是歹心!”伊归耳边婴儿哭声越来越响,地面上起起伏伏,仿佛巨兽在地底行走。
“善良?善良有何用?不照样被贰负和危杀了?当年黄帝将它复活成个食人的怪物,便是由你将它射杀的吧?如今我用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生魂与死灵将它再度复活,却不知你的箭术可还能制得了它?”逢蒙笑的残忍,浑然不觉自己犯下多大的孽。
伊归气的双手颤抖,箭指逢蒙:“你实在让我失望!”
逢蒙脸上笑容慢慢敛去:“我对你,更为失望!”说罢不待伊归再问,随手一抛将王秋荃扔了出去,身形变得虚渺,欲要离开。伊归举起神弓,逢蒙将郁垒挡在身前,伊归不敢射箭,眼看逢蒙就要将郁垒带走,神荼在他背后叫道:“我来对付巨兽,爹你快去将郁垒救回来!”
伊归盯着逢蒙,三支神箭搭在弓上,分列三角插进逢蒙脚下。逢蒙身形一滞,重又凝实。
“你要留下我?”逢蒙大剌剌站在箭围之内,脸上神情似惊似喜:“单单是猰貐你便已经对付不了,留下我为你助拳么?”
伊归盯着他:“你捉郁垒,意欲何为?”
“无他,听闻这小神女有面镜子十分美妙,我想留给内人。偏偏那镜子我使不了,只能将她拘回去,做个侍镜丫头吧。”逢蒙口气里满是对自家夫人的宠溺。
伊归还待再说什么,身后梅萝大声喊道:“伊归!我求你,求你救她一回!难道你看不出来,秋荃早已顿悟己错了么!”
伊归回头一看,那女鬼被巨兽长舌卷住,虽有梅萝神鞭全力拉拽,依然一点一点地往巨兽口中而去。神荼的桃木槊与神虎利爪打在那巨兽身上,却丝毫不起作用。伊归对逢蒙颇多忌惮,唯恐他破开金箭禁止逃走。逢蒙却好似看戏一般,索性化出张椅子,舒舒服服坐了下来。
伊归见状,回身一箭射向巨兽长舌。那巨兽一时吃痛,反倒愈加大力,拉的梅萝又靠前滑了几步。
逢蒙在他身后“噗嗤”笑了出来,大声取笑道:“我早与你说过,如今你应付不了猰貐了,怎么样?宗布大神的金箭竟射不断一头怪兽的舌头,说来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啊!”
伊归闻言,不言不语将金箭反手朝里,狠狠在掌心滑过。掌心金血涌出,伊归一把攥住,拔出时箭身上愈加金光灿灿。他还又将弓拉满,搭上金箭,瞄准长舌,射了出去。
这回将那长舌钻了个洞,可无数生魂自巨兽体内飞出,鬼哭狼嚎地扑附在伤处,伤口已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复原。
众人都看傻了眼,这巨兽肉身竟如此剽悍!
见伊归伤了猰貐,逢蒙也不心疼,只对伊归说道:“即便你将满腔子神血淋洒在猰貐身上,融尽他半拉身子,我也有法子让他马上复原。”
伊归却恍未听见,又是一道血箭射了出去,这次巨兽伤势愈合更快。
女鬼王秋荃悠悠醒来,见众人为救自己十分狼狈,不由得凄然笑道:“秋荃多谢诸位,只是我罪孽深重,实该有此下场。梅萝,浮缪便交托与你了,若是他修炼个千百年回归了灵识,麻烦你将我的心意告诉他,秋荃知道错了。”
梅萝娇喝一声,体内妖力滚滚而出,将神鞭拉的笔直:“这些话留待来日,你自己与他说!”
王秋荃摇了摇头,闭目就死。
梅萝眼看王秋荃就要葬身猰貐之口,急的眼泪四流。就在这时,一道碧光自梅萝身上飞出,打着旋儿将神鞭削断,与王秋荃一前一后掉进巨兽口中。梅萝身子倒飞出去,伊归伸手将她接住,梅萝却闭上眼睛推开他,放声痛哭。
浮缪最后还是原谅了秋荃,两人死在一起,也算得上是最好的结局。可她依旧难过的不能自已。
伊归未再劝,地面一阵摇晃,地底巨兽终于爬了出来。此兽状如牛,身披红毛,人面马足,吼声如婴儿啼哭,正是猰貐无疑。待上得地面,猰貐张牙舞爪一阵乱晃,身上掉下千百妖魔精怪,个个都只长了一张巨口,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与地狱的贪吃鬼极为相似。
那些妖魔乱吼乱叫,落马往四周有人气的地方奔去。伊归神箭散作金光泼了出去,妖魔死去大半,可仍有不少躲过金光,继续往居人之所爬去。
神荼与神虎忙着应对猰貐,伊归冲梅萝道:“还站着作甚?那些妖魔以人为食,快去挡住它们!”
梅萝背转过身抹去眼泪,神鞭一抖迎向猰貐。伊归紧跟其后让她退下:“猰貐凶恶异常,如今不知被逢蒙做了什么手脚,金箭也杀不了它。梅萝,你去杀那些小个儿,这个交给我。”
梅萝无动于衷,神鞭舞出风声,与猰貐的距离越来越短。
伊归无奈,伸手欲要将她拉住,梅萝却猛地一鞭挥了过来。伊归险险避过,皱眉道:“你怎么了?”
梅萝面冷赛冰霜:“该救而不救,浮缪夫妇是因你而死的!伊归,你枉为天神!”说完抛下伊归,狠狠一鞭砸在猰貐身上。
猰貐毫无察觉,身上死气却大了几分,神鞭再落在他身上,通体被染做乌黑。且那黑气不断蔓延,眨眼功夫便到了梅萝手上。梅萝手上如遭火烧,她暗咬银牙,不管不顾又甩出一鞭。那鞭行到半空,便被黑气侵蚀,寸寸碎作齑粉。梅萝闷哼一声,退后一步,持鞭之手的指尖燃起黑火,锻烧之痛太剧,她忍不住蹲下身子。巨兽却似被她抽出了火性,见梅萝静止不动,长舌一卷向她袭来。
神荼惊喝一声,使出全力将桃木槊砸在巨兽身上,却不想那硬逾精钢的桃木槊竟“啪”地断做两截,神荼虎口裂开也顾不得,猛地一扑骑在巨兽头顶,掰着两角冲梅萝大吼:“快闪开!”神虎张开大口去咬那长舌,长舌只是轻轻一震,便将神虎甩了开去。
梅萝听言抬头一看,长舌已到面前,她下意识伸手去挡,长舌在她腕上缠了两圈,一股大力将她拽的飞起,直往猰貐口中坠去。
逢蒙双目一眯,嘴唇勾起,身子不自觉往前探了探,看向伊归。
伊归双目金光闪动,眼神悲愁哀苦。他闭上眼旋即睁开,一步迈到猰貐头顶,一拍神荼后背,将他扔了出去。神弓暴涨十几丈,伊归一声怒喝,将其狠狠套在了猰貐脖颈之中。
逢蒙支起身子嘻嘻笑道:“后羿,当年你与猰貐还有几分交情,杀他一次不止,如今还要杀他第二回么?”
伊归沉声道:“猰貐为祸人间,当诛之!”
“你不记当年挚友之情了么?”
“若猰貐知晓自己变作残害生灵的恶魔,定然会亲口要我将他灭杀!”
“哈哈哈……好!那我便看看,你到底能不能下得了这狠手!”逢蒙仰天大笑,双目紧盯着射日神弓。
猰貐犹在挣扎咆哮,长舌几次翻卷上来,都被伊归躲过。
伊归将手印在猰貐头顶,低声道:“猰貐,我知你定然不愿沦为这下等的魔物,兄弟我这便助你解脱!”说着念动咒语,神弓猛地收紧,猰貐脖颈被勒至成人手臂粗细,神弓便再难缩小。逢蒙哼哼冷笑,忽觉身后一阵沸热。他转身一看,一道黑水箭直直冲他射了过来。逢蒙脚下移动避开水箭,身旁忽又伸出一只手将郁垒救走。
逢蒙看着梅萝与神荼站在一起,将郁垒护在身后,不由嗤笑道:“倒还有几分脑子,不过就凭你俩,也想从我手底下抢人?”说着单手成爪缓缓抬起,飓风骤起,对面梅萝三人被强力吸着往逢蒙身边而去。
梅萝挥出袍袖拽住街旁老树,老树却也被吸的枝叶一阵晃动,慢慢地老根竟也露出地面。
逢蒙笑的愈加得意:“我看你们……”话音未落,一支金箭借他吸力转眼到了跟前,逢蒙脸色大变,待要收手已来不及。金箭带着千钧之力穿透逢蒙右手,去势不减向他右眼射去。
逢蒙反应过来一把握住金箭,狠狠瞪了伊归一眼,倏地化作黑烟隐入地底。
神荼、梅萝欲要追上,伊归低声道:“莫要再追,快来助我!”
两人回头一看,伊归双手血流如注灌进神弓之内,神弓强又缩小,猰貐已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却仍未死绝。
神荼将郁垒交于梅萝,上前一步跳到猰貐头顶。伊归声音微弱:“生魂怕光,死灵怕火,魂灵散尽,猰貐必死……”
神荼气急败坏道:“你早知如何杀他,为何现下才说!”
伊归不愿说是自己不过一时心软,只能摇头不语。
神荼大步跃下,将自己断作两截的桃木槊捡起,念咒取火将桃木点燃,放在猰貐头边。霎时,无数魂灵尖叫着从猰貐被割裂的头颈处四散,猰貐转眼变作一摊皮毛。
神荼慌忙施法将那些魂灵先行困住,待忙完眼前事再分送去处。
猰貐身死,伊归神血去了大半,直接跌在地上,动也不动。神虎从旁边跑过来,硕大的脑袋抵在他身上轻轻蹭。神荼赶忙跑过去将伊归扶起,问道:“大神,你怎么了?”
伊归听他改换了称呼,明白这是在怪自己方才未有将郁垒救出,只得苦笑道:“消耗过大,休养一番便没事了。神荼,你也在怪我?”
神荼看了一眼梅萝和郁垒,小声道:“原先是怪的,不过方才你教我和梅萝声东击西,救回了郁垒,两相抵消啦。”又回头看了眼梅萝,声音低了几分:“只是梅萝她……”
伊归看向梅萝,神情颇为复杂,叹了口气。
远处传来人声,想是此间动静太大引来了官府。伊归吩咐神荼道:“咱们先行离开,其他事稍后再议。”神荼点点头,将伊归扶上神虎,自己则负起郁垒,对梅萝道:“梅萝,经此一事逢蒙怕是连你也恨上了,你还是跟我们一同走吧!”
梅萝低着头退后一步,黑气已逼到肩颈,摇头说道:“不必了,我自去寻个僻静地疗伤去毒,咱们就此别过。好好照顾郁垒。”说罢转身便走。
伊归张张口欲要唤住她,不防眼前一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