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妖鬼情(四)
难道神仙今天不在家?秋荃探头往里一瞧,井中水清明无波,她一张俏脸在水镜上摇摇晃晃,十分灵动。秋荃朝水中倒影笑了笑,“这么美妙的人儿,做妾实在是委屈了啊!”
水中倒影也冲她笑了笑,双目灵巧尤甚于她。秋荃一时看得痴了,喃喃道:“前几日我做了个梦,梦到井中钻出个丰神俊朗的男儿,带我到水中府邸观赏游玩,还与我说要娶我为妻,一生一世不分离。真可惜,那只是场梦罢了。”
水中的秋荃眨了眨眼睛,一双美目深情款款。秋荃着了魔一般,身子一点点往井里凑,雨后井边湿滑,她一时不慎,竟就掉进了井中。
再醒来时,秋荃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水晶做的墙瓦,琉璃做的点饰,一人高的异花仙草在眼前摇晃,七彩样的鱼虾鳖蟹在外头游曳。身旁坐着个锦衣俏郎君,见她醒来,笑而不语。
秋荃四下张望,对那人歪头娇笑道:“你是水里的神仙?”
那人摇摇头:“我是浮缪,不过是水井中修炼的妖怪罢了。”
秋荃也不在意,笑语盈盈道:“我又发梦了?”
浮缪摇摇头:“你这回不是发梦,是真的来到我井中府邸了。”
秋荃愣住,“我是个凡人,如何能在水中存活?”
浮缪笑意没了,“秋荃,方才你从井上跃下,已经……溺水而亡了。”
王秋荃这下傻了眼:“我死了?”慢慢想起方才在井边之事,眼泪一滴滴滑过香腮,落在地上。
浮缪眼中满是心疼,坐过来些将她拥在怀里。王秋荃推了推,突然想起自己已经身死,又何必在意什么男女之别,索性伏在他怀中呜呜大哭起来。浮缪在一旁小声劝慰,过了良久,王秋荃哭声渐息,自他怀中抬起头道:“我现下,是鬼么?”
浮缪摇摇头,“若是魂魄离了身子,鬼差很快就会拘你去地府。我施法让你身魂不分,这样你与生前也无甚两样。”
王秋荃于这些事完全不懂,闻言点点头,“那我想回去了。”
浮缪有些为难,欲言又止,最后才告诉她说:“秋荃,你回不去了。如今你面貌行走一如往常,可阳气尽失阴气大涨,若是去了外头,被日光照了,便会如滚水浇身,疼痛难忍啊。”
王秋荃听他如此说,急忙求恳道:“求求你救救我,我不要在水底做个活死人。爹娘还在上头等我,权大人,权大人还要娶我过门……”
浮缪目光一沉:“你不是说不想要做人姬妾么?还说可惜不能与我一生一世不分离,难道都是假的?”
王秋荃想也没想便答道:“我那些话儿不过是一时胡说,怎能当真呢?我是不甘心做旁人妾室,可,可……”
“可更不愿做个妖怪的妻房,是也不是?哼!你先时以为我是神仙,才对我生了丝情意,如今知道我只是个区区妖魅,便心生厌恶,相比之下还是那权大人更合适些?”
秋荃被他说中心事,低头不语。
她却不知浮缪爱她日深,见她如此心中犹如火烧,口中说话也变了味道:“你既说出想与我生生世世的话儿,便是与我立下了契约,再难分开的。回身凡间,想也莫要再想!”
王秋荃却从他话里听出些端倪:“我那番话,你当了真。难道说方才……原来方才是你蛊惑于我,害我跌到井中丧命的!”
浮缪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愤怒,闻言尽数承认下来:“没错,那些玉叶儿便是聘礼,你既收了我的聘礼,自然该是我浮缪的妻子!”
王秋荃恨的银牙咬碎:“这么说,你早就对我心怀不轨了?妖怪就是妖怪,卑鄙!”说完转身向里,再也不肯与他说话。
浮缪说完却是后悔了。
他本是玉妖,那些玉叶儿是他自身灵力凝结而成,赠予秋荃一是为了哄她高兴,二是为了护她周全,何时想过什么聘礼的事?可他玉石成精,心思通透却不谙情事,纵性胡言惹得秋荃恼怒,如今想劝,又不知如何说出口了。况且秋荃之死,的确是他使了手段,惑了她心智,此番看她心伤难过,浮缪只觉愈加懊恼了。可他法力低微,行不得救死回生之事,只能暗下决心日后好好待她,免她再受委屈烦扰。
此后浮缪对秋荃温柔体贴,还不惜以妖力助她修炼。可秋荃心中始终窝了一股子恨意,假意承他好意,实则时时刻刻想着为自己报仇……
“你撒谎!”女鬼正说着,梅萝猛地开口。
女鬼住口不言,半晌方道:“你说什么?”
梅萝上前一步,眼中含了泪:“你何苦自欺欺人?我虽不知为何你吸了浮缪灵力,可那几日我观你俩言行举止,情意深深绝非假装!秋荃,你究竟,究竟为何要害浮缪?”
王秋荃不再答,转身便走。眼看黑雾簇拥着她渐行渐远,伊归挽弓搭箭,对准王秋荃:“你恶孽太重,还想走么?”
王秋荃顿住脚冷哼一声:“你拦得住我?”说罢黑雾呼啦啦围了上来,众人又陷在迷雾之中。
伊归不再吱声,箭尖在指尖滑过,染上一抹金红,“嗖”地一声射了出去。
那箭射进黑雾中,众人只听得“咔嚓”一声响,黑雾中金光迸散,照出两个人影。
女子身姿淑雅,窈然而立,黑衣黑裙,鬓角一朵白花,正是女鬼王秋荃。旁边站着个面目冷峻的少年郎,一手手持了张乌黑强弓,一手负在身后,盯着对面众人。
伊归看见那少年,脸色一变:“逢蒙!”伸手将梅萝护在身后。
见他如此,逢蒙嘴角一扯,“没想到去了一趟三界外,你又抱了个美人归。后羿,我又成全了你一回。”
神荼跃前一步破口大骂:“你个弑师灭尊的混账!亲手杀了自己师父,还好意思说什么成全?呸!真是不要脸!”
逢蒙听他如此说,双眼一眯,手中魔弓生出一道黑箭,向神荼当胸射去。
伊归神弓一抬,金箭将黑箭剖开,借着余势射向逢蒙。逢蒙转身避过,眼见伊归三箭搭在弓上,他五指成爪朝向地面,一道人影从地底飞出,被他扣住挡在身前。“后羿,且看看我手中是谁?”
神荼一看,惊声道:“你将郁垒怎么了?快放开她!”
逢蒙笑道:“不过是太过劳累,睡了过去。我这小徒弟心中存了诸多欲念,想要成魔只需吸食玉妖至纯灵力。奈何她竟对玉妖动了真情,方才为蒙骗我,以自身鬼雾造了假象,留了那玉妖一命。原本我还真被骗过去了,直到这位守卫鬼门的神女妄图以神力救玉妖,我才察觉不对。说来,我真该好好谢谢这小门神才是。”侧身又对王秋荃说道:“真是淘气,师父嘱咐的话怎可不听?还得劳烦师父为你善后”,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玦,递到王秋荃面前:“喏,趁还没死绝,赶紧将妖力吸个干净。”
逢蒙语气十分温柔,王秋荃却后退两步,跪倒在地:“师父,求你放了他吧!如今他身上妖力十之八九已被我吸去,余下一星半点也没多大用处了。”
逢蒙伸手将她拉起来,语气依旧不愠不恼:“若这玉妖不死,你如何才能做到心坚似铁?修魔之人最忌讳这些情情爱爱,秋荃,莫让师父失望。”
王秋荃慢慢伸手接过玉玦,握在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