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妖鬼情(三)
伊归见状马上吩咐郁垒追去看看,自己和梅萝两步赶到井边,发现浮缪身形竟慢慢开始溃散。
梅萝一把握住他手,急声问道:“浮缪你这是怎么了?”说着将体内妖力传了过去。
浮缪受她两分妖力,身形渐渐稳住不再四散,听梅萝如此问,浮缪闭上眼睛,泪水自眼角滚落:“秋荃她,她……”话未说完猛地睁大眼睛,冲伊归说道:“大神快去拿住秋荃!”
伊归安慰他道:“你且放心,神荼在北边把守,郁垒也追过去了,不会有事!”
浮缪看一眼身周大雾,摇摇头道:“我竟不知秋荃她一心想要入魔的!方才我与她商量,她竟趁我不注意吸我妖力。若不是我濒死之际将她推开,此刻早已……而秋荃,也要成魔了!”
梅萝听得瞠目结舌:“成魔如此容易?秋荃她怎会……”
浮缪双目无神,似是心灰意冷:“她原本就是尸鬼之身,怨气极大。又有我妖力与人血滋养,成魔又有何难。”
伊归身后射日神弓显出形来:“我这便去将她捉回。”说完转身,却发现鬼雾越来越浓,饶他有神目天眼,也看不清四周景象。伊归腾身欲要驾云,又发现这鬼雾竟似沼泽泥潭,动弹两下已是十分费劲。
浮缪由梅萝搀着站起身,双手慢慢挥摆:“如今秋荃体内有我妖力,我送诸位过去拿她!”说着伸手握拳在自己额头猛地一击,浮缪额头绽开一道裂纹,身上渐渐升起莹绿光芒。
梅萝大惊,“浮缪你不想活了?快快住手!”
浮缪却笑了笑,裂纹从额头慢慢向下延伸到了嘴边,他体内灵气猛然大涨,双手前伸,一道激流凭空生出,在梅萝、伊归脚下盘旋两遭,载着二人往前而去。
梅萝欲要跳身下来,水流却突然加速,带着她与伊归飞速向前,再回头已看不见浮缪身影,只模模糊糊的碧光闪烁了两下,便暗了。
梅萝伏在水头泣不成声,伊归箭搭弓上,安慰她道:“你莫要哭了,待捉住秋荃,再回来救浮缪不迟。”
梅萝使劲摇头:“晚了,浮缪他,是枚玉妖啊!没了妖力,又毁了原身,谁都救不了他,救不了他了。苦命的浮缪,苦命的浮缪啊!”
伊归看她哭的肝肠寸断,终于忍不住凑过去一些,扶住她肩膀道:“与他而言,这未必不是最好的结果。路是浮缪自己选的,咱们去将秋荃捉了,也算为他报仇。”
梅萝胡乱抹着脸上的泪珠子,悲声道:“报仇?浮缪一心想的是秋荃,为了能陪伴秋荃,连成仙路也放弃了。如今秋荃却如此待他,浮缪心里该有多痛?或者于他而言,死了真是唯一的解脱。我原以为所爱之人不爱自己,便是天底下最痛苦的事了。但与浮缪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伊归听她说的悲戚,好几次忍不住欲要拥她入怀,手臂抬了几次,还是落下了,只嘴里柔声道:“咱们先去捉那王秋荃,其他的事日后再说。”
梅萝点点头,两人顺着水流在雾中穿行,不一会儿便听到前方传来神荼与神虎的怒吼声,一眨眼的功夫,便看到神荼神虎与个黑压压的气团子战在了一起。
梅萝想也不想,长袖化作神鞭抽向前方,伊归神弓在手,一支金箭“嗖”地射了出去。那气团子被神鞭劈成两半,金箭随后将其射穿,黑雾迸散,却不见了女鬼王秋荃的身影。
伊归与梅萝双双上前,梅萝问神荼:“郁垒呢?”
神荼摇头:“我并未见着她啊!”
四周浓雾仍未散去,梅萝担忧道:“如今敌暗我明,郁垒又孤身一人,怕是……”神荼来不及与梅萝叙旧,先问伊归:“郁垒还在东边?”
伊归摇头,“方才在古井边,女鬼伤了浮缪逃跑,我让她去追。不料这女鬼还有这邪术。”
神荼提着桃木槊急道:“那如今该怎么办?方才我与这女鬼缠斗,发现她手段阴毒,法力也不在我之下,若是郁垒被她遇上,还能有好?”
三人正在着急,一道水桥缓缓聚成,浮缪的声音在雾中传来:“站到桥上来,我带你们去寻秋荃!”
神荼大喜,纵身便往桥上跃,被伊归一把拉住。梅萝盯着水桥问道:“浮缪原形都已溃散,你是谁?为何要假扮他?”
此话一出,水桥重又散作雾珠消失,一个浑身上下裹在黑雾中的女子幽幽叹了口气,“浮缪死了?”
神荼指着她道:“这便是方才的女鬼!”梅萝也上前一步:“秋荃,浮缪一心对你,你竟真的忍心吸他妖力,要他的命!”
女鬼秋荃面目隐在黑雾中,不见人只闻声:“他一个玉石妖怪,如何配得上我这个千金大小姐?”
“你要的是门当户对,那当年为何宁死也不肯嫁给高官做妾?”梅萝为浮缪鸣不平。
“宁死不嫁?那不过是浮缪骗你的谎话罢了!我当年听闻消息心中欣喜,红嫁衣都已缝制妥当,却被浮缪害死,魂魄拘在尸身内,投不得胎入不了轮回,成了个不人不鬼、不尸不魂的怪物!”
三人听了一惊,一时之间辨不出哪个是真言,哪个是诳语。
女鬼秋荃并不近前,慢慢说出另一个完全迥异的故事。
王秋荃自幼长在深闺大院,脾性古怪,并无友朋。平日里有些小心思,便独自一人跑到后院井边,细细倾诉。直到后来一日,她正在埋怨父亲偏爱大哥,井水中缓缓浮上一片碧绿晶莹的叶子,上面写着些宽慰她的话。
她先时有些惊惧,说与父母听,却无人相信,反责备与她。秋荃心中郁郁,转身又去古井倾诉苦闷。果然,又有叶子飘上来,上头写着只言片语。
慢慢地,她从话本上看到,江河湖海有海龙王,古井中也有井龙王。她拿话问他,井中那位却拒而不答,这让她愈加笃信,井中住着的肯定是一位神仙,来井边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后来王秋荃慢慢长大,井水中飘上来的叶子愈加漂亮。她一片片收了起来,藏在匣子里。那些树叶儿久久不枯,声音清脆,触手升温,像是玉石材质。可偏偏又是软的,似真的树叶儿一般,十分怪异。
直到那一日,天上下着小雨,父母在厅堂宴请庙堂贵客,她被叫到席上敬酒。贵客是个不惑之年的白面书生模样,一双俊目在她身上来回梭巡,直瞧得她面红耳赤。
那人走后,母亲便来告诉她,说朝堂上吏部令史权大人看上了她,意欲纳他做妾。
秋荃心中有些不愿,可听母亲说权大人的正妻多年无所出,平日茹素食斋,供养菩萨,是个清汤寡水一般的人儿。权大人这许多年也未曾纳妾,今日偶见她生的娇美,眼里透着伶俐,十分喜爱,才想将她娶进府中,承诺日后绝不会亏待与她。
秋荃低头不语。知女莫若母,王母见她意动,又趁热打铁劝说了一番,秋荃终于羞羞答答道:“一切全凭父母做主。”
母亲欢欢喜喜而去,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也住了。王秋荃拿小手贴了贴火热的脸颊,整整衣裙又走去井边,坐在井沿与神仙说话:“谁人不想做个堂堂正正的正堂夫人呢?可如今权大人瞧上了我,亲自提了出来,我无论如何也要去的,要不然弗了他的意,家中父母说不定要遭殃。”
“我实不想去做人妾室,可权大人好像也是个长情的人,妻子这么多年无所出,他都未曾纳妾。如今对我,想是真的十分欢喜的吧?”
“虽说做不了正室,可大人财势通天,若是再一心待我,想必也受不了什么苦楚。”
“神仙,以后我嫁去权家,便无人陪你说话啦,要不你随我去权府安居?”
秋荃一心想着这段板上钉钉的姻缘,心里说不出是喜是忧。说到底,心里还是有些不甘的。可她说了半晌,井中却无叶子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