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垒一歪脑袋，想了半天才道：“说不好，总觉得你俩不似寻常人家的孩子，你们那院主爹爹懂得太多，且一家人都神出鬼没，还有，”她一指神庙内外诸多孩童：“虽说这里玩乐的孩子不少，可都谨遵父母命令，将神像四周视作禁地，唯独你俩，竟然是从供桌地下爬出来的，是不是也忒胆大了些？” 哥哥不说话，妹妹拍着手儿笑呵呵道：“姐姐你真聪明，不如就留下来陪我们玩吧？” 郁垒摇摇头：“我们不是此间人，外头还有事等着我们去做，不能在这儿久呆的。小妹妹，若你俩真是比翅鸟，告诉姐姐如何出去好不好？” 妹妹后退一步，撅着嘴道：“不好！这许多年都是我和哥哥玩耍，旁人都瞧不见我们，实在无趣。”说着拉着哥哥的手撒娇道：“哥哥，咱们把这个姐姐留下，好不好？” 哥哥一脸为难，可眼看妹妹满眼乞求，只得冲郁垒说道：“你若肯留在此处，我便将那水草妖治好，再送他们回到人间界。如何？” 神荼双目一瞪，郁垒拉他一把，爽快应下：“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妹妹万分欣喜，过来牵郁垒的手，神荼待要说些什么，郁垒拍拍他后背，冲他递了个眼色。神荼嘴唇动了动，犹犹豫豫转身离开。 郁垒陪小女娃玩了一会儿，从她口中又知道了许多旁人不知的秘辛。 原来这对兄妹曾是天上伺候王母的仙童，有一日奉王母之命去广寒宫召嫦娥仙子过来献舞，却不想遇见玉帝也在月宫之中，且言行之中对嫦娥仙子颇为放浪。两兄妹躲在月桂后不敢出来，竟听到个惊天奇闻：天上许多个貌美的女仙，除了自身刻苦修炼成仙得道，其余的有大部分是各地鬼王仙君搜索来敬献玉帝的。玉皇大帝平日里看上去正义威严，实则是个一等一的大**棍！ 俩仙童听到这种事，两双大眼里满满都是惊骇。大点的仙童捂着小仙童的嘴，慢慢往后撤身子，却不小心踩到吴刚掉落的巨斧。小仙童惊得叫出声，两人再抬头时，玉帝已到了面前，身后嫦娥仙子闭了眼，看不出喜怒。 二仙童拼命叩头求饶，玉帝眼风在他俩身上扫来刮去，手中清月盏滑到地上摔得粉碎。 “二仙童打碎玉帝清月盏，自今时起贬至凡间，永世不得回返天宫。” 玉帝轻飘飘一句，吴刚无声无息从桂树后显出身形，将两位丧魂失魄一般的仙童提起，扔去了下界。 将二人贬下凡间,玉帝犹不放心，暗地里指使六司星君为他们安排早夭悲惨、身死成灰的结局。 可即便是天算也有不准的时候，这两兄妹竟然投生到三界之外，虽说受命格影响最终惨死，可死后化作精灵，长长久久存活下来。 这些事二人也是死后才逐渐回想起来，既然玉帝不让回天庭，他俩也不稀罕，闲了便帮助然丘百姓做些善事，法力反倒愈加精进。 郁垒听他二人讲述这些故事，心里对他俩越加怜爱，红着眼将兄妹俩搂进怀里，过了一会儿才又问道：“那你们又怎么成了比翅鸟啦？” 哥哥被她抱在怀中不太习惯，微微使劲挣扎出来道：“要说这比翅鸟，其实倒真有此神物。许多年前，三界之外尽是虚空，这雌雄比翅神鸟用大神通创了然丘国，自己却力竭而死，只余量缕英魂在然丘游**。后来我兄妹俩身死之后，不知怎地，魂识竟与神鸟合二为一，才平白得了这天大的造化。” 郁垒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问怀中乖巧的小女娃：“你可有名字？” 女娃看了看哥哥，笑眯眯道：“哥哥叫‘耀灵’，我叫‘纤阿’。” 郁垒心中一动，又问：“这名儿不错，是拿你们祭天的昏君取的？” 对面的男童垂眉低眼，将妹妹从郁垒怀中拖了出来：“是我取的，有何不妥么？” 自然不妥。古人云：“??????朱夏仲月，纤阿既望，耀灵再阅，阴阳辨而欲宁，天地交而成节。”纤阿是御月之神，耀灵为太阳之神。这倒没什么，凡人也爱给自己的孩子取个好意头的名儿，只是这耀灵、纤阿，直指帝后。换句话说，乃是皇帝与皇后的代用之语。且看那耀灵模样，分明是明白这两个名字的含义的。 “你们日后有何打算？” “纤阿喜热闹，待她在然丘呆的烦了腻了，我们必然会回三界的。” 郁垒笑哈哈道：“去人间也不错，以你俩之能，捞个皇位想也不难。” 纤阿却摇摇头：“哥哥说了，凡间无甚趣味，还是回天上的好。” 耀灵想要阻止纤阿说下去，手抬起却又放下，一双明目带着几许探寻看着郁垒。 郁垒终于明白这孩子的野心，她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小女娃纤阿歪着头看着郁垒和她哥哥四目相对，好奇道：“你们在看什么？” 耀灵收回目光，摸摸她的小脑袋：“纤阿，带你的新伙伴去玩吧，哥哥有事要忙。” 纤阿乖巧地点点头，拉着郁垒跑远了。 待她二人离开，耀灵身侧一团黑雾缓缓聚拢成个人形，单膝跪地静等指示。耀灵眼中露出几分俾倪天下的威势：“去将那水草妖治好，明日将他们三人带到城门。” 那人又化作一团黑雾呼啸而去。耀灵大袖一挥，神台下裂出一道入口，他纵身跃下，入口缓缓合上。 过了两日，伊归换水之际发现梅萝已然恢复人形，只是尚未醒过来。两片宽大的叶子将她躯干包裹，纤细白皙的四肢露在外面，如花娇颜，美目微阖，双睫轻轻颤动，睁了开来，冲着伊归甜甜一笑：“我没事了，不必担心。” 伊归倏地扭过脸去，神荼听到梅萝声音，咋咋呼呼奔了过来，与伊归错身之际，看见他眼眶微红，问道：“爹啊，你怎么啦？” 伊归仿佛未听见，伸手将前几日院主拿出的好酒摄到面前，轻轻一拍破开封口，酒气自坛中飘飘而出，醉人心神。连神荼也不禁赞一声：“好酒！” 伊归却愣了半晌，才仰头灌了一口，余下的放在水缸边，招出神虎道：“既然梅萝已然痊愈，咱们这便去与郁垒道别，免得再生异样。” 梅萝自水中飞身而出，两片叶子化成身上轻衫薄裳，站在伊归身边拦住他道：“郁垒要留在此处？” 神荼神色一黯，将遇到雌雄比翅鸟的事说与她听。梅萝听他说起郁垒反应，略略思索，笑着对神荼道：“然丘山清水秀，能留在此处也不赖。” 话说完，一团黑雾凭空出现在院中，慢慢凝结成院主的模样，引着三人往外头行去。 一路之上，神荼不停与院主说话，这院主却像聋了哑了一般，只顾埋头带路。 待到了城门，郁垒与兄妹俩已候在那里。三人一一上前与郁垒告别。 郁垒对伊归点点头，拍拍神荼肩膀，最后抱住梅萝，良久才分开。 神荼心中难过，复上前拉住她手：“郁垒，你再好好哄哄那女娃，让她放你回三界吧。” 郁垒摇摇头，“你们走吧，莫要管我。” 神荼还待再说，院主已经带头往城外走去。伊归拉了神荼一把，神荼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离开了。路上院主还是一言不发，神荼觉得无趣，想与伊归、梅萝讨论讨论，看回头如何将郁垒救出来，谁料二人脚下越走越快，梅萝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院主，丝毫不搭理他。神荼委屈又悲愤，心中愈加怀念郁垒。四周雾气氤氲，看不清来时路，只院主身影模糊走在前头。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透出一道光亮，一道通身漆黑，镶有古朴纹饰的拱门立在那里。院主沉声与他们说道：“界门到了，三位自此向前直走，自然便能回到三界。” 伊归点点头，莫名其妙问一句：“你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