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然丘(四)
伊归将信将疑,梅萝笑道:“我在这儿呆的时间不短,见多了安然过关的神仙,自然打听得许多窍门。你不必为我担心。”
伊归这才依言将她放下。
梅萝站在地上,贴在伊归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伊归脸色大变伸手便去捉她,却已来不及。梅萝提身后跃,摇身彻底化出原形,将伊归三人包裹在内,含笑往那铁屼山上滚去!
她原本便是水草生成的妖精,平生最怕火,如今却为了伊归,拼上了性命。
铁屼山上地刺荆棘越来越密,三五步便能见着神仙干瘪的尸身。地火在铁屼表层之下汩汩流动,将地刺烘烤的愈加炽热。伊归三人在梅萝包裹之下飞速向前,任他们苦苦哀求,厉声呵斥,梅萝也不肯将他们放出来。一路翻滚,地面上残留的汁液转眼化作雾气消散,随着梅萝伤势加重,越滚越慢,雾气也升腾若九霄烟云。
眼看离铁屼山边际还有一箭之遥,梅萝终于动弹不得。身下被地刺穿透,流出的汁液越来越少,肥厚的水草叶变得薄如蝉翼,却韧性十足,伊归三人在她体内丝毫未伤。
郁垒已经泪流满面,颤声劝梅萝将他们放出来;神荼也红着眼眶放低了声儿劝她。独有伊归,一张脸上面无表情,旁人却不知他心中已经五味杂陈,有话说不出。
梅萝停了下来,却仍不肯将伊归放出。她咬咬牙撤出半分妖力化出水袖,在半空拧成巨鞭,狠狠抽在自己身上。奈何她此刻身子沉重不堪,只往前滚了几步又停下来。她故伎重施,身上少说挨了十几鞭,总算将众人带到铁屼山外。
水草慢慢脱落,梅萝连人形也华不得,破抹布一般摊在那里。
郁垒、神荼带着哭腔连声叫她,梅萝却毫无反应,仿佛死了过去。
伊归爬身起来,上前小心翼翼将梅萝抱起,沉声吩咐郁垒神荼与天上神虎道:“速去寻人家,找清水救梅萝!”
二人一虎应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回来,引着伊归往前方走。伊归身上蜂毒发作,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神荼郁垒上前欲要将梅萝接过来,伊归摇摇头,自己站起身又往前去。
拐了两个弯,到了一处院落。院主在门口看着他们抱着一团水草,竟也不觉惊讶,引着他们走进院里,院中央正好有个储水使的大缸。
伊归轻手轻脚将梅萝放了进去,那缸中水咕嘟咕嘟冒起泡来,梅萝却依旧没什么动静,在水中浮浮沉沉,看得人心酸落泪。
院主在一旁朗声劝慰他们:“你们不必担忧,能熬过铁屼山,便是经受住了神仙爷的考验,你们这位朋友不会死的。”
伊归神色动了动,向院主作了个揖,“多谢老丈搭救,只是不知我这朋友,还要在水中泡多久才能恢复神智?”
院主拈着胡须想了想道:“她中蜂毒在前,受铁屼山炎毒在后。后者倒还好说,多泡水,慢慢将养,不出三日便能痊愈。可是蜂毒太烈,只能一个时辰换一遍水,由她自己将蜂毒慢慢逼出来。”
伊归听罢,谢过院主,又嘱咐郁垒神荼先去歇息,自己扶着缸沿立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里头化成水草的梅萝。
院主看他身上也有胡蜂叮咬的痕迹,着郁垒神荼又寻来个大缸,放在梅萝旁边灌满水,让伊归也泡在其中。许是怕他无聊,又挖出珍藏多年的好酒赠予他,伊归却放在手边动也未动。
至于郁垒神荼,则谢绝院主好意,坚决要留在水缸边守着。院主见状,只能遣人找来两张椅子,让他俩累了可以歇歇。
三日时间转瞬即过,伊归换了三四次水,身上蜂毒便消了大半,三人发现自己身上神力逐渐恢复,惊喜之余又见梅萝也能在水中翻身游曳,三个人乐的不知说什么好。又休养了三两日,郁垒神荼便开始出去寻找打听雌雄比翅鸟。院主生有两个粉雕玉砌的孩儿,日日缠着郁垒神荼同他们玩耍。听闻他们要找雌雄比翅鸟,两个人七嘴八舌提供线索。可郁垒神荼依着那俩孩童的指示跑了许多冤枉路,连根鸟毛都没看着,回来时不免有些沮丧。
伊归忙着给梅萝换水,并未在意这些细节,直到郁垒与他说起那双孩童太过调皮,三人才猛然发现,院主已经许久未曾露面了。
“说来也蹊跷,这院主似乎明了咱们的身份,还懂得如何祛除蜂毒炎毒。”神荼缓缓说出心中疑虑。
“没错,我与神荼在这然丘国中寻找雌雄比翅鸟,也进过几户人家,他们院中并未拜访大缸。我问其缘由,主人皆说此处得神鸟护佑,从未有过火灾旱情,不需要那等储水用物。”郁垒也补充道。
伊归探头往水里瞧瞧梅萝,口里说道:“那可说神鸟在何处?”
郁垒往北面一指:“刚打听到北边有个神庙,供奉的便是神鸟比翅,我们想过去看看。”
伊归点点头:“去吧,我在这儿守着梅萝,免得出什么岔子。”
神荼上前一步:“不如由我来??????”话未说完,郁垒狠狠拽了他一把,笑道:“那我俩先去了”,拉着神荼走出门去。
神荼扯着胳膊埋怨:“你拽我作甚?我又不知什么比翅神鸟,还不如留在这儿等梅萝醒来呢!”
郁垒恨铁不成钢:“你个木头!之前我观梅萝姐姐瞧大神的眼神儿有点意思,好不容易大神对他也亲近许多,你横插一杠子算是几个意思?”
神荼瞠目结舌,指指院子:“大神和梅萝?”
郁垒笑的隐晦:“好事多磨,且行且看吧!”两人嘻嘻哈哈往神庙而去,这番话被院里的伊归听见,提着水桶愣了半天,摇摇脑袋摒除杂念,回去给梅萝换水了。
神荼郁垒一路打听,很快便到了供奉比翅鸟的神庙。庙正中央立着两只水鸟样的神像,形状似鹅,体较鹅大。
郁垒仔细端详,笑着与神荼道:“这不就是两只交颈的水鹄吗?”
旁边有庙祝上前,耐心与他俩讲说:“这是我然丘国的神鸟比翅,你们两个小娃可不能胡说,小心神明降罪。”
郁垒问那庙祝:“这比翅神鸟是什么来头?劳烦您给我们说说。”
庙祝眼看这会儿上香的人并不太多,便引领着两人到了一边,将比翅鸟的传说慢慢道来。
原来这雌雄比翅鸟原本是古然丘国一对王室兄妹,聪明善良,却不知为何,始终不得父皇喜爱。后来然丘三年旱灾,巫师提议以国君血脉祭天求神,皇帝便选了自己最不喜的这对子女。祭天前半个时辰,皇帝才派兵士去兄妹将这对兄妹带到面前,冷着脸嘱咐他们祭天事宜。
妹妹被父亲的冷酷吓得大哭,哥哥却劝慰妹妹:“生成他的子女,是咱俩的不幸;然若以一死换得然丘百姓康宁,妹妹啊,咱们该死而无憾了。”
几句话劝的妹妹止住哭,兄妹俩不再看自己的父皇一眼,手牵着手走上神坛。一道天雷从天而降,兄妹俩化作齑粉,绕着神坛下百姓飞了三圈,化作两只比翅鸟飞上云空。霎时,大雨滂沱,普救万民。
后来但凡然丘有天灾,这对比翅鸟便会现身,拯救自己的子民。百姓感念其功德,找人雕了兄妹的神像供奉,却被天雷劈了个粉碎。神像搭起三次,被雷劈碎三次。有智叟看出缘由,让大家重新雕刻了两只比翅神鸟供奉,神庙再无破碎,护佑然丘五谷丰登,风调雨顺。
庙祝讲完,对着比翅鸟的神像拜了拜,去引导信众进香了。
郁垒神荼站在一边悄悄议论:
“郁垒,这故事你信不信?”
“管它真假,既然有人肯为这对比翅鸟修建神庙,说不定他们真为此地的百姓做过什么善事。只是,可怜啊??????”
“可怜什么?”
“若故事是真的,这俩兄妹当年得是多么绝望,亲生父亲不爱自己不说,还要拿自己去祭天,太也残忍!”
“嗐!只是个故事罢了,凡人还将咱俩编排成虬髯铜铃眼的大汉呢!”神荼对凡人的创造能力十分折服,觉得这对比翅鸟的故事想必也是他们杜撰出来的。
“你又如何知道不是真的?”神台下钻出院主家的小兄妹,妹妹叉着腰瞪着神荼:“我知道你是神仙,神仙都是活在故事里的,你又怎么知道究竟你是假的,还是故事是假的?”
这番真真假假的理论把神荼绕湖涂了,也瞪着眼吓唬她:“你们来这儿做什么?小心被坏人捉去卖给牙婆子!”
哥哥一脸宠溺地看着妹妹,脸上神色也是哭笑不得。妹妹却不放过他,一把将他拉到前面:“哥哥你来评评理,我说的对是不对?”
哥哥忙不迭点头:“妹妹说的自然都是对的,”说着又指着神荼:“你这人说话可要小心点,若是惹到比翅鸟大神,可不是好玩的”,说着说着竟然笑了起来,被妹妹狠狠拧了一下,眉毛都皱成团也舍不得还手。
郁垒在一旁看了半天,突然说道:“你俩就是这对比翅鸟的化身吧!”
余下三人皆是一愣,那小哥哥先反应过来,眉毛一挑,小小年纪竟显出几分成人的沉稳:“你如何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