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蜮祸(中)
路上,伊归抚着神虎,低声问它:“迄今为止,我也想不明白,逢蒙为何要杀我。我自认待他不薄,技艺倾囊相授,一应饮食起居也颇多照拂。神虎,当年他向我连射十箭,我只当他少年气盛与我较量,饶过了他。后来他削桃木为棍将我打杀,至今未曾给我个说法。众仙皆笑我识人不明才招致死祸,我又何尝不知?当年的恩怨我早已放下,而逢蒙他,却杀身为魔,孽错加身,再难回头了??????”
神虎将脑袋在他身上蹭了蹭,呜呜低鸣两声。
伊归看着面前鳞波涌动,拍拍神虎,停了下来。不知何时,河面坚冰尽融,河水墨汁一般深沉诡异,此起彼伏,如狂风过岗,千枝万树摆动摇曳。
河中并无异样,神虎静静伏在伊归身旁,不声不响。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神虎耸耸鼻子,一双虎目紧紧盯着河里,如临大敌。
半晌,河水如沸,越滚越烈。中央慢慢鼓起水泡,内里正是那只大蜮。
伊归不言不语,冷眼看着。
那蜮升到半空,水泡炸开,分作无数个头更小的水泡,有的如黄豆,有的似人头。无一例外的是,所有的水泡内皆有一个生魂,青木县洪仲赫然也在其中。这些生魂面目或惊恐,或凄惨,或震怒,或哀戚。众生千面,好似都封存进了这些水泡之内。
伊归闭了闭眼旋又睁开:“你杀人成魔,究竟为何?”
蜮张口回答,声音却似少年郎,清雅含笑:“师父如今是神仙,徒儿当年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像师父这样一等一的豪杰英雄,升神成仙才是正道,徒儿资质愚钝,心性不佳,若想长生,只能另辟它途。”
“如今你得了长生,又能如何?生生世世遭世人恐惧、唾骂,日后若有了心爱之人,有了子孙后代??????”
“哈哈哈哈……心爱之人?心爱之人?师父当年与师娘情深义重,最后却逼死了她!她如今被困广寒宫,你呢?这些年可曾觉得快活?”
伊归想起当年嫦娥身死,心中仍觉得痛楚,可仍对逢蒙说道:“嫦娥并非因我而死,而是凡劫已满,重归天庭。”
似听到什么了不得的笑话,那蜮笑的前仰后合,牵带着四周漂浮的水泡也起伏不定。“师父啊师父,枉你做了千万年的宗布神,还是如此痴愚好骗!当年黄帝不愿看你整日郁郁才编出那等谎话,你竟就信了,怪不得我杀你,也如此的容易!”话到后来,有了几分恼恨在里头。
“因我而死?我当年在父母坟前守孝,如何能害死她?”伊归却执着于当年妻子之死,出声问道。
“你只顾对父母尽孝,却忽略发妻,任她独自一人空守四壁,寒了无人相偎,累了无人可依,世间哪个女子能受得了这苦?你只顾做你的大英雄,家中事务不论大小皆不入眼。你可知当年有多少人觊觎师娘美貌?更有甚者见你日日不着家,明目张胆出言调戏,师娘在背后吞了多少苦泪,你可知道?呵呵,你只知自己是射日的英雄,在我眼中,却不过是个连妻子都保护不好的混账!”
“你是说,嫦娥当年是因这些个事才自尽的?她为何都不肯与我说?我只当她生性??????”
“当师娘她生性爽朗,这些芝麻大小的事不会放在心间?还是当她与你一般没心没肺,不知喜怒哀乐?后羿,莫说你成了仙,便是你坐上凌霄神位,也是个愚傻蠢蛋!”
伊归任由他骂,自己不发一言。在地藏王菩萨处听经多年,心中早无半分贪嗔痴恨恶,况且逢蒙愿意与他说这些,想必还记着当年嫦娥对他的好,应该人性犹存,还未入魔。想起当年天资聪颖的小徒弟,他忍不住继续劝说:“逢蒙,当年之事已经过去,如今嫦娥已飞身成仙,谅也不是什么坏事。至于你,若想长生,我带你一同修炼便是,何必要成魔呢?你这样子,嫦娥看到也会不喜的。”
“你倒有脸拿她出来压我,你当她上了天成了仙便是好事?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罢了!况且师娘喜不喜,你又如何知道?你若知她喜恶,倒还好了!”
伊归原本就不是能言善辩的,被他这番抢白更是词穷。不论如何嫦娥已然成仙,如今他最需要办的,却是让逢蒙回头。当下耐着性子道:“逢蒙,师父当年总是千万差错,对你却无有半点私心歹意。虽说我至今不明白为何你要杀我,可那都是咱们师徒间的恩怨,我早已不放在心上。逢蒙,莫要一错再错了。”
蜮定在半空不动良久,半晌突然开口喊了声:“师父”。伊归只当他转了心念,上前一步。那蜮却猛地冲他喷了一口毒沙。伊归护着神虎闪身躲避的当儿,蜮张开大嘴,那些生魂连成一线,在它身周旋转。
“师父,天下间的错儿都能饶恕,唯独逢蒙成魔,是条不归路。咱们师徒的情分早被我一棍打消,却不想今日还能再见你一面,与你说几句话,想必已用光了我所有的善报。自今日起,你做你的宗布神,我修我的妖魔道,若再来烦扰,后羿,我还会杀了你。”
听到他直呼自己名讳,伊归却想起当年拜师之时那个桀骜的少年,仰着下巴目似寒星:“后羿,你可敢与我来一场生死战?”
后羿看他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性子,心中喜爱,含笑道:“有何不敢?报上名来!”
“神射手逢蒙!”
只一场比试,双方连发三箭。后羿的前两箭将逢蒙的三箭当中劈开,去势犹不止。逢蒙双目眨也不眨,看着后羿第三支箭落在自己身上,又掉落到地上。他低头一看,第三支箭并无箭头。
逢蒙将箭捡起来,双手交还给后羿,跪地拜师:“逢蒙愿拜您为师,求师父教我神箭术!”
后羿却将那箭转手赠与他:“箭技易学,心术难教。逢蒙,这支箭你收着??????”
??????
神虎拿头碰了碰伊归,伊归将手伸向背后,从虚无之中抽出一支箭杆,遥遥递向蜮。
蜮身形一震,低头看他。半晌,掀起一片水浪泼向伊归,那些生魂向它口中飞去。
伊归闭上眼,手中长箭破空而去,半途中金光乍现,星辰坠落一般直直射向魔蜮大口。
那蜮只得闭上大嘴,左右扭摆身子,试图躲过那支箭。神箭却似长了眼,在空中进退拐弯,步步紧逼。奈何那蜮也非等闲,身上不知是涂了油脂还是如何,神箭总是擦着它身子划过。
神虎在旁怒吼连连,看伊归不闻不问,急的肋生双翅冲上河面,与那蜮战成一团,金光黑浪,虎啸蜮鸣,阵势惊天。不多时,林子对面的人家灯火渐起,想是有人听到了动静。神虎不愿惊动凡人,心神焦躁之下觉得那魔蜮更难对付。
伊归终于睁开了眼,身周仙气涌动,神箭越飞越慢,神虎一跃而下,回到伊归身边。
魔蜮身上黑气森森,看着神箭最终定住,箭杆之上缓缓化出锐利的箭头。
魔蜮在空中摇摆不定,神箭却不为所动,只一寸一寸的慢慢向它射过来,射穿壳甲,皮肉,在距离魔珠只差毫厘的时候,定住了。
魔蜮看了伊归一眼,淡淡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后羿,你的仁慈让我恶心。”话音未落,无数生魂争先恐后贴附在神箭之上破裂开来,生魂鬼哭狼嚎碎灭在神箭金光之下。而魔蜮嗖地变小数十倍隐入水中:“后羿,这便是我对你慈心的回报!明日城中,还会有份大礼等你”
神虎还待再追,河水重又结冰,魔蜮逃得无影无踪。
伊归召回神虎,飞回羌明家中。
郁垒神荼见他回来皆松了一口气。方才河边动静太大,他们担忧伊归又不敢擅离,如今见他平安归来,可算是放了心。
伊归问他俩:“可有形迹可疑之人来过?”
郁垒与神荼对视一眼道:“晚些时候有个面目娇艳、眉间一点红的女子来过,我观她眉宇之间尽是戾色,虽说脸上涂脂抹粉,可掩盖不了身上一股子将死之气。”
伊归点点头:“就是她了。郁垒你可还记得那女子的气息?记得的话便带我前去。”
郁垒点点头。
神荼好奇问道:“爹你找那女人作甚?”
伊归一边走一边答道:“羌明命不该绝,可若要救他,便要知晓他这病是被何人传上身的。”
“病?可大夫说是短狐射影所致啊。”神荼疑惑道。
伊归边打量四周边随郁垒往前走:“庸医害人。若我所料不差,应该是这女子得病在先,羌明与她行了周公礼,也染了此症。”
郁垒回头瞪了神荼一眼,神荼讪讪一笑,不再多问。
又走了一会儿,郁垒指着一所茅屋对伊归道:“就是这儿了。”说着抬手掩住口鼻:“怎么这么臭?”
伊归打眼一看,茅屋里一丝生气也无。“那女子病势太重,已然死了。”
神荼也皱鼻子:“这么冷的天儿,即便是停尸半月也不该有如此重的尸臭吧?”
伊归食指一弹,一粒火丸飞进茅屋:“得此病者,生前身子便开始溃烂,死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长则一天,短则半日甚或个半时辰,身子便腐烂成泥,臭气自然也散的快些。”
郁垒望着茅屋内微弱的火光,喃喃道:“也不知那羌明是真心与她好,还是一夕风流招惹的灾祸。”
神荼鄙夷地甩甩袖子,咋咋呼呼道:“那羌明最是可恶,既有了罗罗,又何必再招惹旁人?死便死吧,死了倒还干净!”
那火将女子尸身烧成灰烬,茅屋却未有丝毫损坏。伊归将手一招,骨灰化作点点荧光,飞出茅屋,消失不见。他双手合十默念道:“生而为人,诸多辛苦。肉身化尘,逍遥无止。”神荼听他说话,小声反驳:“都变成尘土了,哪里还得什么逍遥?再说她魂魄还得去地府,转世投胎说不定还得是人身。”
东方欲晓,伊归腾身而起坐到神虎身上:“她的魂魄被逢蒙收去了,何来的轮回?神荼郁垒,稍后说不定有些麻烦,你俩见机行事。”
神荼疾步追上他问道:“这女子不是病死的么?”
伊归点点头:“确是病死,可此处并无鬼差出现的痕迹,只有??????”说着似想到什么,从手中变出个锦囊,扔给神荼:“你感应妖魔气息的能力太弱,日后说不定要吃大亏。这锦囊里是一枚恶种,你将它戴在身上,能助你一臂之力。”
神荼闻言接过来戴在腰间,瞬时便觉得周遭多了一缕气息,又臭又腥,与恶种的气息极为相似。他惊道:“那逢蒙要死灵做什么?”
伊归摇头,“我也不明白”,顿了顿又道:“总归是作孽。”
三人一时无话,往最近的城镇飞去。
入城之时已然天明,他们在城外落下身慢慢走进城中。
往日城中此时早该车水马龙,小贩沿街叫卖不闻鸡犬之声,不见人来车往。他们晚来了一步,这里已成了死城。
伊归心下一沉,神荼指着一处叫道:“爹你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