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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蜮祸(上)

伊归在青木县灭除恶种,将逸散的生魂送归本体,却发现有道生魂往西南逃窜,三人察觉有异,未来得及与小兰辞别便追踪而去。 伊归三人跟着那生魂飘过山头村落,闹市田庄,直到了一条大河边,生魂不见了踪影。 三人落到岸边,神荼伸着脖子嗅来嗅去:“咦?那生魂不见了?难道他飘了那么远,只是为了投河自尽么?” 伊归默不作声蹲下身。时值隆冬,河水已结冰。隔着厚厚的冰层,河里景物皆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他伸出手在冰面上敲了敲,传来“咚咚”的响声。 伊归头也不回问郁垒神荼:“你们可有法子探查那生魂是否在冰层之下?” 神荼摇摇头,郁垒想了想也蹲下伸出手:“我来试试。”说着他在冰上敲了个洞,以手指沾了点水置于口中,半晌垂头丧气对伊归道:“这河里死气太重,且浑浊不堪,生魂的气味儿尽数被遮盖了,我查不出来。” 伊归“嗯”了一声:“无妨,查不出来咱们直接下去看看便是了。”说着骑上神虎跃进水中,那冰层与河水皆分列两边,让出一条路来直通水底。伊归打前头行,神荼郁垒紧紧跟在后面。 到了水底,河水合拢。他三人并一虎皆习得龟息之术,又拿仙法隔开河水,即便是在水中也形色自如,如在岸上一般无二。 神虎自下到水中,便一直呜呜低吼,摇头晃脑十分不安。伊归嘱咐神荼郁垒小心行事,顺着河道缓缓前行。 河底烂泥淤积,破破烂烂的陶罐、瓦器半没在泥沙之中,还有许多早已看不出本来面貌的物件。神荼打了几个喷嚏紧了紧身上衣裳:“这河里比地府还凉,河水比黄泉还要污浊。”郁垒也一个劲儿点头。 伊归双眼直视前方,细细感应生魂所在。下到水中之后,他能觉出那道生魂似乎被困住,只是地点飘忽不定,实难捉摸。难道是被逢蒙收了起来?若是逢蒙当真也在此处,那此行也算不冤。伊归目光微沉,纵虎慢慢往前走。 走了有半盏茶的功夫,前面河水变得清澈。伊归三人往前看了看,眼神变了。 前方河底淤泥全无,只有些碎石沙砾。水里几尾鱼儿游来游去,水波摇曳,显得静谧祥和,只可惜砂砾之上堆了一层层的白骨,破坏了这处风景。 神虎停下脚步,神荼跑到前面捡起几块白骨看了看,回头时满脸郑重:“既有兽骨,也有人骨,此处怕是不太平。”话音未落,郁垒脸色一变,猛地抬手向他射出袖箭:“神荼趴下!” 神荼郁垒在一起呆了千万年,彼此之间默契十足,闻言看也不看,就地伏倒。郁垒一连三箭射向神荼身后,想是箭受水流所阻没有落到终点,郁垒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神荼鼻子闻到一股子腥气越来越近,却不敢回头去看究竟何物。 伊归面无表情看着前面,单手前伸,一柄巨弓自他手中现形。也不见他取箭,只一拉箭弓,一道金光穿破河水射了出去。 神荼只觉得脚踝一痛,身后水流涌动,腥气渐渐远去了。他松了口气爬起身,走到伊归跟前笑嘻嘻:“还是爹本事大”,看郁垒翻白眼,赶忙又对她作揖鞠躬道:“多谢郁垒救命之恩了。” 郁垒问伊归:“方才那是什么魔物?口中含弩,三脚似鳖,模样真是诡异。” 伊归答道:“那是蜮。” 郁垒神荼不知蜮为何物,还待追问,伊归已驾着神虎往岸边行去。 郁垒跟在后头道:“大神,那道神魂仍在河中,您要去哪儿?” 伊归懒得开口,慢慢往前走。郁垒神荼对视一眼,只得抬脚跟上。 到了岸边,迎面便是一片林子,一半浸在水中,一半长在岸上。树木多为垂柳,枝条长长,叶儿尖尖,静时如泼墨画瀑,动时若纤腰轻摆,分外迷人。三人奇怪,这寒冬时节怎会有如此青翠碧玉的柳叶儿? 伊归将神虎留在岸边,郁垒看它可怜兮兮,求伊归道:“神虎独自在这里呆着,万一有凡人路过岂不受惊吓?不如大神将它化成个猫儿由我抱着?” 伊归看她眼神切切,回身问神虎:“你可想变个猫儿跟着郁垒?” 神虎大脑袋死命的摇,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虎乃兽中之王,何况它得了仙道更是尊贵,岂能变成个毛团子被个女娃抱在怀里?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郁垒见它不同意,犹不死心,退而求其次:“那变小一些总可以吧?这样即便有人看见,也不至于引起骚乱。” 神荼看出郁垒着实喜欢这头大猫,赶紧冲神虎使个眼色:再不识好歹就自己在这儿呆着吧,可没人陪你玩儿了! 神虎倒也机灵,退后两步身子一抖,身子缩小了好几倍。 郁垒满意的点点头,伊归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摇摇头走在前面。 甫一踏上岸,神荼便听见不远处传来男女嬉戏的声音。他向来好热闹,蹦蹦跳跳走到前面。 三人分枝拂叶,循着人声过去。却见林中另有一片好景儿。一圈方石垒搭出个池子,水汽氤氲如温泉一般。一群男男女女在水中嬉笑玩闹,形容亲热,身上未着片缕。 郁垒看见这艳景儿赶紧低下脑袋,神荼有样学样,只一双眼睛四处乱瞄,满是好奇。 独伊归脸不红心不跳,双眼紧紧盯着前方。 郁垒心中暗自钦佩,不愧是鬼界大神,果然有几分定力!心中虽觉赧然,仍敌不过好奇心重,眼风儿又挪到了池中,打着转儿看了几眼。可就是这几眼,让她看出了毛窍。郁垒猛地一拽伊归,指着水池低声道:“池里有魔物,与方才河里那只十分相像!” 神荼吓一跳,赶紧去看,果然发现池里或浮或沉着几只三脚鳖,只不过个头不大,也就鸽蛋一般。 伊归示意他俩无需慌张,轻声道:“书上有记载,这蜮三足似鳖,以气射人影,随所着处发疮,不治则杀人。” 神荼咋舌:“如此厉害?” 伊归看他一眼:“方才你脚腕疼痛,便是因为受了它的毒气。若想医好,需得以幼蜮捣烂敷之。再迟些,虽说不会有性命之碍,可神体受损,日后修炼总有不便。” 神荼听了十分感动,没想到宗布神舍下除魔重任,只为给他治伤! 郁垒疑惑道:“那蜮为何聚集此处?且我看池中之人欢欣喜悦,并不曾被毒气所伤啊。” 伊归又道:“蜮乃**女惑乱之气所生。如今这些人同池而浴,**气极重,才滋生出这些个妖物。它们凭此气而生,自然不会伤害池中人。” 一番话说得郁垒又红了脸,紧闭了口不再说话。 神荼听得一知半解,索性直接问道:“那咱们要不要想个法子灭了这些害人的东西?” 伊归点点头:“那是自然,况且蜮受先天限制,至死也只得拳头大小。可方才在河中所见的,却足足有一人长,且身上的气息与那恶种十分相似,唉,恐怕又与逢蒙脱不了干系。” 神荼看他目光沉郁,安慰道:“爹别难过,那逢蒙若果真堕入魔道,行这些个伤人害命的事,定然会遭到报应的。” 郁垒附和道:“没错,咱们肯定能找到他!” 伊归拍拍他俩脑袋:“先把眼前事解决了再说,只是他们这幅样子,咱们也不便上前,只能委屈神虎了”。说着对着池中一指,神虎不情不愿低声呜呜,抬起前爪蒙了蒙眼,赴死一般走了过去。 神荼疑惑的看伊归,伊归笑着示意他俩往前看。 快到水池之时,神虎回头委委屈屈看了看伊归,见自家主子不为所动,悲愤交加,闭着眼冲进了水池内。 郁垒和神荼瞪大了眼睛,看着池子里那些人先是骇得尖叫躲闪,待看清水里竟是一头摇头摆尾、乞怜卖乖的毛团时,纷纷赞叹一声,游到它身边紧贴着,摸摸脑袋亲亲鼻子,爱的不得了。神虎受刑似的闭眼屏气,时不时抖上一抖,回光返照一般,惹得郁垒神荼强自忍笑,十分辛苦。 池中男女与神虎耍了一阵,身子总算撤开了些。神虎动动四爪,神力无形散入水中。那水蜮本性属阴,又是新生,哪里受得住它的神力?稍稍碰触便须脚朝天一命呜呼了。 神荼叹道:“早知如此容易,方才我便去了,何须劳动神虎牺牲色相。” 郁垒冷哼一声:“有些神仙修炼得久了,脸皮都炼没了。” 神荼不羞不臊,冲郁垒嘿嘿一笑,反倒是郁垒自己红了脸。 伊归无奈地看着这两个年纪不小童心犹在的同僚,只庆幸自己这些年未有子嗣。他拍拍这对“儿女”,意欲召回神虎,赶紧去寻逢蒙踪迹。却不想远处突然钻出个人来,急急慌慌边跑边喊:“罗罗,羌明要寻死,大夫说是被短狐所伤神志不清,你快点回去看看!” 水池里的人闻言大乱,皆爬上来穿好衣服,簇拥着一个脚踝系着银铃儿的少女往林子深处而去。 伊归抬手召回神虎,从它口中取出一只幼蜮,在掌心揉搓后敷在神荼伤处,神荼只觉一股凉气从脚踝闪过,伤口不再疼痛。 见他伤愈,伊归飞身跟在那些人身后,神荼和郁垒也赶紧追上。 穿过林子,便是一块平地,正对林子的茅屋前正有几个人脸色沉重,摇头叹息。那群人脚步不停直接冲到屋前,其他人被拦住,只那银铃儿少女抿着嘴走到里头。伊归三仙一虎隐了身形,也跟了进去。 到了里间,先听到男子低低的呻吟声。神荼往**一瞧,回过脸就捂郁垒的眼:“这里的人都不穿衣服的么?风气如此开放,难怪一池共浴也不打紧!” 伊归仔细看那男子,发觉他双目紧闭,脸色时青时白,像是寻常伤寒的症状。可他顺着往下看,却发现男子下身肿烂,上面分布着些个似脓包的东西,大小犹如黄豆,或圆或扁。脓包底下还有一片黄皮,边缘赤红鲜艳。 银铃女扑到男子身上哭叫,嘴里呜咽不清,似在咒骂什么“短狐”。一个老妇抹着眼睛拉扯她,将罪过尽数赖到她头上。 神荼悄声问:“爹啊,短狐是什么?短腿儿的狐狸么?” 伊归笑容莫测:“短狐便是水蜮,只不过叫法不同罢了。” “这人被蜮射中影子了?真可怜,怕是活不过今晚了,这个小姑娘要伤心死了。”神荼摇头叹气,一只手还不忘紧紧捂着郁垒的眼睛。 伊归看着那男子:“若真是被短狐射中,他早就魂归地府了,哪里还能在这儿苟延残喘?这人落得如今下场,与妖魔无尤,自己造下的恶孽罢了。咱们不需管,去找逢蒙吧。” 伊归说完便要往外走,地上那姑娘却猛地站起身来,冲着**男子大喊:“羌明,罗罗先去下头给你打点屋宅,咱们到了阴间也要做对鬼夫妻!”说着猛地向床头撞去。众人来不及拦阻,只听见“嘭”地一声,罗罗的身子软倒在地上。 伊归看着这一切,心头闪过另一个人的音容,一样的悲戚,一样的决绝,一样的求死不求生。他的心如同被人拿利刀砍剁,想也不想移身到了罗罗身边,伸出手,一股神力渡了进去。 郁垒听见声音,一把拍掉神荼的手,待看见伊归正在救人,赶紧冲上去阻止:“大神,凡人生死咱们不得干涉??????” 伊归将罗罗额上鲜血止住,才对郁垒道:“这女娃命不该绝,即便我不救她,她也不会死的。” 郁垒问他:“既是如此你救她作甚?” 伊归撤回手,沉着脸往外走:“神荼郁垒,你们在此守着,若是看见形色可疑的姑娘便知会我,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记住,不论听到任何声响,不能离开,守住这里。” 不待二人提出异议,他已向河边走去,转眼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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