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食发(下)
“难道那些恶鬼真的是藏在大家身子里?”小兰大骇,双手紧握在胸前:“难道我们青木县真的没救了吗?”
伊归劝慰她道:“姑娘莫慌,若是恶鬼藏在人身之内,我拿眼一瞧便能知晓。我的意思是,这所谓的恶鬼附身之说,怕是谬误。”
小兰将信将疑:“若不是恶鬼附身?为何大家会三更半夜跑到外头去呢?”
伊归问小郁小荼:“你俩觉得呢?”
小郁沉思道:“我听说凡间有种病症,名叫‘夜游症’,病发之时患者行走坐卧仿佛白日,然意识全无如在梦中。听小兰姐姐所说,那些人倒真像是患了此症,只是患病范围如此之大,且人数日益增多,却是稀奇了。”
天色渐暗,屋子里慢慢黑了下来。伊归道:“天色已晚,姑娘先去歇息吧,我们爷儿仨在此守夜,看个究竟。”
小兰自知帮不上什么忙,便回父母屋里收拾了床褥,出来和伊归三人说道:“贫家小户也没多余的屋子,若是三位累了,便委屈在我爹娘屋里歇歇吧。”
伊归谢过,小兰回屋休息,睡前少不得又大哭了一场。
到了半夜,小荼听到外头有响动,几步跑出去跳到墙上往四下里瞧,回过头来招呼伊归和小郁:“你们快来看,又有夜游的了!”
伊归嘱咐小郁小荼守在赵家保护小兰,自己打开门走到外面,恰好看到隔壁门开了,一个脸有黑痦的男子木木然跨出门来,头也不回往外走去。
伊归形如鬼魅跟在他身后,无声无息。那人在外头漫无目的逛到天将明,又回了家。伊归试了许多办法,依然找不出恶鬼藏在哪里,只觉着这人生机稀薄,即便不被火焚,怕也不久于人世。
回到家时,小兰还未醒来,小郁沉着脸从屋里拿出个东西给伊归看,说道:“这是昨晚我在小兰爹娘**发现的,只觉臭气扑鼻令人作呕。恰好小兰半夜起来,我多嘴问了她一句,她却说此物乃是道长所赠,名曰‘百花枕’,青木县的百姓几乎人手一个。内里装有灵花仙草,花香袭人,有益寿延年、颐养精神的功效。”
小荼哭笑不得:“那道士红口白牙这么一说,满城的百姓就信了?”
小郁点点头:“那道士之前在众人面前展现了许多神迹,像是什么枯木开花,点石成金,还将个屠夫新死的儿子救了回来。大家便拿他当神仙看了,自然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小荼哈哈大笑:“神仙就不会骗人?你就经常骗我啊!”
伊归任由他俩胡闹,自己拿过枕头放在鼻前问了问,脸色十分难看。他撕开枕头,里面并无干花枯草,只有几颗奇形怪状的种子,上面蛛网一般布满青丝。伊归仔细端详,久久不曾开口。
小荼不识此物,问伊归:“这是什么种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头发包住的头颅呢!”
伊归沉声道:“此种乃有人培育而生,你自然识不得。若我估料不错,此物是吸食恶念而生,炼化精气而长。若再晚来几日,整个县城的人将精气尽失,化作冤死之魂。”
小荼惊诧道:“那这与满城秃子有何干系?还有这些夜游症。”
伊归答道:“气损而发落,恶起则孽至。这恶种于夜间吸食他们的精气,时日久了,精气不足的首要表征便是掉发。若是寻常气血不足肝肾受损,那一日少则十余根,多则百余根,不会像现今这般,一夜之间发丝尽落。至于那些夜游之人,其一是精气受损,其二是整日心神惶恐,其三,怕是与这恶种也脱不了干系,至于究竟为何,我也想不明白。”
小郁问此物是何来历,伊归神色复杂,长叹一口气,说出当年一段经历。
原来三人确非凡人,小荼小郁正是度朔山上看守鬼门的神荼、郁垒二仙。二人说是神仙,但神位甚低,平日无所事事,闲的发闷。后来鬼界阎君封了度朔山的鬼门,神荼郁垒更无事可做,这日听闻鬼界有位宗布神要来凡间办事,他俩忙遣鬼给阎君递了请命书,屁颠颠跟了来。
而伊归,正是这位宗布神。他原本是射九日救万民的英雄后羿,却不想被弟子逢蒙以桃木棍偷袭至死。天帝感其功德,封后羿做了鬼界宗布神,统领万鬼。后羿不愿忆及旧事,更名为“伊归”,伊归伊归,其意羿鬼。而为人所不齿的弑师逢蒙,却不知去向。这么些年过去了,不论是鬼府仙界,都无有逢蒙的踪影。伊归知他心术不正,除非喝下孟婆汤重新投胎,方能改换心肠,不至于为患人间。可如今已过去千百年,仍未见他入过鬼府,怕是在凡间修身成魔了。
几天前,地藏王菩萨唤他前去,说凡间出现异常,命伊归入世。伊归询问去凡间所为何事时,菩萨只摇头:“不可说,不可说。凡间魔头现世,天下将有大难。此魔与你有些渊源,便由你去了结吧。”
如今这几颗种子上沾有逢蒙气息,十分邪异,想必确是逢蒙所为。伊归叹气:逢蒙他果然成魔。
三人正在谈论,小兰从屋里出来,看他们拿着枕头说道:“道长送的神枕的确有用,爹娘还说,自得了神枕,我的气色愈加好了,可他们却??????”话未说完又悲从中来。
小郁奇道:“这分明是祸害人的东西,怎能滋养气色?”请小兰将她的枕头也拿出来一观。
小兰点头,转身回了屋中。不多时拿了个绣花儿枕头出来,竟然是香雅宜人。
小郁告声得罪,小心拆开枕头,发现里头放了几朵娇艳欲滴的鲜花儿,在枕头中待了这许久竟还未曾枯萎,实在稀奇。
伊归三人对视一眼,明白那逢蒙是有意放过小兰。可他为何如此?难道是因为她长相与嫦娥相似?
伊归抿口不言,他记起当年逢蒙拜师后,嫦娥待他亲如子弟,不论衣食皆一手操办。而逢蒙也是嫦娥敬爱有加,原本桀骜的性子在她面前也是乖顺的紧。难道说逢蒙果然还念及当年的恩情,所以对小兰手下留情?
这边伊归陷入沉思,那边神荼已经说提着枕头到她跟前:“在姐姐看来这是神物,可实不知这便是害了你们青木县的‘恶鬼’!”
小兰不信:“枕头里如何藏恶鬼?咦?娘枕头里的东西怎么与我的不同?”
神荼想了想,将那几颗种子抓到手中,手心腾起一股火焰。那些种子先时并无反应,可烧到后来竟扭曲挣扎,还发出“吱吱”地尖鸣,仿佛活物。
小兰吓得瞪大双眼,口中说不出话来。
小郁扶住她柔声道:“姐姐莫怕,咱们既能捉到它们,自然有降服他们的法子,再不济杀了便是,反正是一群祸殃子。”正说着,那种子身上火焰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缓。可就在众人以为它将死之时,那种子突然如蛇一般昂起来尖声嘶叫,声音震耳欲聋。
神荼脸色大变,手掌一合将那种子化作齑粉,看向伊归。
伊归抬头吩咐两人道:“这恶物方才怕是在向同类传递消息,郁垒你快去将县中所有枕头以神火烧掉,切记,一定要用神火将里头的种子烧成粉末,一丝生气也不能留!”
郁垒领命而去,神荼往门外一指急声道:“快看外面!”伊归飞身上了半空,冲神荼道:“莫再傻愣,快去将这些生魂放回各自体内,晚了就回不去了!”
神荼捋起袖子跑了出去。伊归在空中捉住两条生魂,却看城中飘起越来越多的影子。他不及多想,口中念咒将坐骑神虎招了来,集三神一虎之力总算将生魂尽数收回,送归体内,且那些恶种也尽数化作灰烬,无法再害人。
伊归细细探查空中再无生魂,松了口气。小荼却是眼尖,指着西南方一道人影道:“爹!那儿还有一条漏网之鱼!咦?怎地我看他身形动作,倒像是在拼命逃跑一般?”
恰巧小郁也返了回来,对伊归道:“有一家床榻之上并无神枕,可生魂也不在体内。”
小荼指着前方道:“你说的便是那人吧?爹咱们要不要去捉?”
小郁笑话他:“宗布大神何时成了你爹?只不过是掩人视听的幌子罢了,莫要乱攀亲惹人厌。”
小荼得意洋洋道:“宗布大神早就默认了,不需你来瞎操心。”
小郁翻了个白眼反驳:“宗布神如今也是我爹,你还要称呼我一声姐姐呢!”
小荼眼神怪异地盯着她看:“你自己瞧瞧,哪里有半分女仙的样子?平日里老化成虬髯粗眉的大汉,连累的我也被凡人误以为是粗鲁模样。”
小郁恨铁不成钢:“身形样貌有什么打紧?咱们是震慑万鬼的神,又不是王母瑶池卖脸跳舞的歌姬!样子自然越威猛吓人越好了!”
“那如今你为何又恢复原本的模样了?”
“那副样貌在凡间行走,肯定太引人注目,说不定两步就被人间的官府捉起来,太麻烦。”
二人吵得欢乐,伊归看那生魂越行越远,拍拍虎头,跟了上去。郁垒神荼见状,赶紧闭口噤声撵伊归去了。
城中百姓不知发生何事,一觉醒来只觉得眼前清明许多,身上也多了几分气力。虽说头上仍旧光秃秃,可仔细观瞧,却能发现青丝已在缓缓生出。
小兰自铜镜中发现自己脸色不再苍白,知道是恶鬼已除,忙去找伊归一家道谢,却发现三人已不知去向。她跑到街上寻找,却只听到不远处传来哭声。莫非是先生为灭恶鬼身受不测?小兰提起衣裙寻了去,却发现是屠夫两口子伏地痛哭,口中念叨着洪仲的名字。许是受了这哭声的感染,青木县内哭声四起,怕是都想起了自己被火烧死的至亲。
小兰红着眼地垂着脑袋往家走,不经意间却看到洪家门口有人撮土为香,香烟阵阵。小兰抬头看看路边草木,枝条静立不动,回身再看那香烟,丝丝缕缕聚成座山的模样,烟雾缭绕间,赠枕的道士显出了身形。
小兰一愣,目眦欲裂,冲到他面前恨声道:“你这恶道!还我爹娘命来!”
那道士笑而不语,一只手缓缓伸到小兰面前。身后雾气翻涌,遮掩的道士面目如水中花,晃晃悠悠看不分明。
小兰不由得低头看那只手,竟是细白紧致,好似少年。她抬起头,那道士已到了面前。只是眨眼的功夫,变作了个唇红齿白、模样俊美的少年郎,身后背负巨弓,唇角噙着笑意。
少年招了招手,小兰双目突然呆滞,生魂透体而出,一步步向他走去。少年牵过小兰,双手轻抚她面颊,眼中满是爱怜,他环抱住小兰,在她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两人随着雾气隐入地底。
地面之上,小兰尸身软软倒地,化成一幅画儿,转眼也没入土中,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