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番外五 交心
“太子殿下。”映柳福了一礼,正要进去通传,却见他抬手阻止。
蔺暨悄然入殿,轻轻掀开帷帐,只见榻上女子呼吸平缓,睡颜静美。
思及今日之事,他十分好奇她心中是如何作想的。
却说齐鄢然于睡梦中察觉到有一道灼热的视线定格于自己身上,教她睡得不大安稳,当她迷迷糊糊间睁开眼,突然瞧见蔺暨正立在榻前,登时唬了一跳。
“殿下……”齐鄢然一瞬间清醒,就要撑起身子来,却被蔺暨一手压在肩上,制止住她的动作。
“不必起来,睡罢。”
齐鄢然一顿,而后依言躺下,静静的望着他,忽地脱口而出:“殿下从何而来?”
然才言罢,回想起他方才是被请到林盼芙宫里去了,她又默默的闭上了嘴。
“孤去惩戒了一些以下犯上之人。”蔺暨撩袍在榻边坐下。
他不是去与林盼芙“观赏鹦鹉”了么?齐鄢然有些疑惑,佯装不知反问:“殿下是指今晨之事?”
“嗯。”蔺暨轻应一声。
齐鄢然略一思忖,便道:“宫人言行不妥,目无尊上,臣妾难辞其咎,教殿下烦扰了,还望……”
不待她说罢,蔺暨蓦然伸指掐住她的下颌抬起,眼眸幽深暗含探究般盯住她,试图在她脸上寻找出一丝破绽。
片刻后,只听他轻飘飘的抛出一句:“这是你的真心话么?”
齐鄢然微怔,竟从这位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脸上窥探出了一丝痞气。
“嗯?”蔺暨靠近一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教人无端的不自在起来。
真真假假过惯了,很多时候齐鄢然都无法辨别自己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只见她红唇微抿,垂眸掩去眼中的心虚,不知是在答复,还是在麻痹自己,轻道了句:“这自然是臣妾的肺腑之言。”
话音方落,耳边便传来男子略带几分冷冽的嗓音:“鄢娘,孤真不喜欢你这副模样。”
齐鄢然心里一滞,眼睫微颤,不想教他看出自己的难堪,她强撑着抬眸,下一瞬却见他抚摸着自己的脸,眼神是与方才冷冽嗓音相反的温柔,嘴角噙着浅笑道:“倘若你说教孤狠狠惩戒那些人,孤恐怕只会更开心。”
她眼神微动,难掩诧异,然而只是转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殿下说笑了,若每起风言便以酷刑罚之,怕是会寒了宫人们的心。”齐鄢然正色道。
又来了,蔺暨看着眼前女子循规蹈矩的模样,忽然怀念极了那日自己离开玉襄宫折返回来看见的一幕。
或许是因深受家中教导影响的缘故,她虽未刻意表现出来,但言行间对人的防备还是难以卸下,便如此刻,纵然自己与她已是同床共枕,水乳交融的夫妻,可她在他的面前却仍总是牢牢的戴着那副属于“太子妃”的面具,成婚数月来极少卸下过伪装。
蔺暨思忖许久,得出的结论是她还未对自己产生足够的信任。
他仔细的回想了一下过往自己的表现,他不信向来敏觉的她从未过发现他的心意,恐怕仍是在装傻罢了。
对此,蔺暨是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不明白为何她明明在意自己,却在他释放信号的时候避而不接?
他决定亲自探一探这背后的真相。
“往常未出阁前你在家中也是如此么?”
齐鄢然不明所以,刚想问他何意,却又听他道:“循规蹈矩。”
他是在说自己不解风情,古板守成吗?思及他在来此之前去了哪处,齐鄢然于心中冷笑一声,声色骤然冷了下来:“臣妾自幼如此。”
说她不解风情也罢,说她不够温柔小意也罢,齐鄢然懒得辩驳,心中默默的产生了一股失望之意。
却不想蔺暨似是发觉了她“面具”之下皱起的一角,忽地欢快一笑,凑近凝视着她,道了句:“你撒谎。”
随即不等她反应,便拦住她的腰抱向自己。
齐鄢然猝不及防的撞向了他,双手下意识的搭在他的臂膀上,她蹙眉不解的仰头看向他,却见他低头看着自己 柔声问:“告诉孤,为何生气?”
被戳中了心事的齐鄢然神色一瞬间有些不自然,她撇过脸,漠然道:“臣妾不曾。”
口是心非。蔺暨用手将她的脸轻轻扶正,眉眼含笑,促狭道:“鄢娘是在怪孤?”
齐鄢然与他对视不语。
见状,似是拿她无可奈何,蔺暨微微叹息,认真解释道:“孤方才并非贬你,只是好奇,你在家中也过得如此不自在么?”
察觉到自己脸上的面具仿佛要被揭开了似的齐鄢然莫名感到一阵的心慌,她只好强作镇定道了句:“臣妾不明殿下所言。”
此时此刻,蔺暨知道他不能再模糊自己的立场了,他需明明白白的告诉她自己的心意。
但见他扶住她的双肩,一双丹凤眼饱含深情的望着齐鄢然,正色道:“鄢娘,我心悦你,亦望你能够放下心中防备接受我。”
齐鄢然心头蓦地一颤,心跳一瞬间乱了节奏。
原来,他竟都知道……
蔺暨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声音蛊惑,引导着她:“鄢娘对我的心亦是一样的,对吗?”
对,齐鄢然在心底里道。她应该张口应下,可喉咙里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教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鄢娘,信我,接受我罢。”男人眸中的爱意汹涌,毫不掩饰,齐鄢然怔怔的望着他,心底里筑起的高墙似乎正在一节一节的褪落。
……
一月后,齐鄢然因乏力嗜睡,食欲不振被诊出了身孕。
蔺暨下了早朝后得知此事,立马火速赶往玉襄宫。
在发觉自己葵水迟迟未至,且出现妊娠反应时,齐鄢然便有所猜测了,当被御医确诊后,她心底里不可避免的浮上了几分惊喜与激动。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初为人父的蔺暨一路带风似的行至了玉襄宫,齐鄢然还未来得及行礼便被他眼疾手快的扶住,温润含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快坐下,你既有了身孕,往后便不必再如此拘礼。”
齐鄢然仰首,对上的便是他那张难掩兴奋,满面春风的面容,令她不觉也跟着莞尔一笑。
蔺暨牵着她的手落座,眉眼含笑,与她说出自己的打算:“明日我便去向母后请旨,教她派遣两位擅长药理的嬷嬷过来伺候你孕期,为你调理身子。”
齐鄢然不愿拂了他的心意,颔首应下:“好,多谢殿下。”
“你我夫妻之间何必言谢。”蔺暨不愿看她与自己如此生分,又道:“有嬷嬷看顾着你,也能教我放心些。”
宫内人员复杂,波谲云诡,又加之她腹中是东宫的头一个子嗣,以免再生事端,他需得谨慎些。
回头还需将这玉襄宫中那些不干不净的人都清理了去,蔺暨心想着。
齐鄢然知他话中深意,思及他那颗维护自己的心,不免动容,微微一笑道:“有劳殿下费心。”
“殿下等会儿可还有事要处置?若无事便留下来用膳罢。”
难得她如此一回主动,蔺暨自是喜闻乐见,忙一口应了下来,随即悄悄与吉奉使了个眼色。
吉奉心下了然,退了出去与底下人吩咐几句,道是太子殿下忽有要事,推了与陆太傅的会面。
许是心情愉悦,以至于原本食欲不振的齐鄢然都多食了几口红枣枸杞燕窝粥。
用罢膳,二人到后花园里去散步消食。
后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极好,蔺暨瞧了眼齐鄢然素净的发髻,随后命宫婢呈上剪子来,亲自剪下一朵名为“昆山夜光”的白牡丹,就着她乌浓的云鬓比对一下,稳稳簪在她的发髻一侧。
白牡丹花瓣饱满,洁白典雅,极衬她那副清冷的容颜,无端的更添几分出尘。
“名花配美人,极好。”蔺暨目光难掩惊艳,望着她淡笑道。
齐鄢然心中微暖,她抬指抚了抚鬓边盛开的牡丹花,低眸浅浅一笑,回夸道:“殿下的眼光亦是极好。”
蔺暨牵住她的手,勾唇一笑:“嗯,不止对花如此,对人亦是。”
识得他话中情意的齐鄢然面颊微烫,因距离上一回二人互表心意还未过去多久,她仍是不大适应在外人面前与他亲昵,闻言,只是默默的回握住他的手。
“这些花开得这样好,等会儿教她们各剪一些回去,让你日日换着簪。”
她颔了颔首,笑应道:“好。”
到底是初次有妊,听说有些妇人孕期过得不大安稳,起先齐鄢然原还有些担忧,但见自己除了嗜酸外,并无别的不适,便也渐渐放下了心来。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齐鄢然腹中的孩子已有六足月了。
因大肚便便,行动不便,一到夜里齐鄢然便觉腿脚酸痛,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守夜的映柳听到动静后挑灯进来问她:“娘娘,您可是有哪儿不舒坦?”
听到她说腿酸,映柳便将屋内宫灯点亮,坐在榻边轻轻为她揉捏起来。
一番揉捏下,腿肚子的酸痛消散些许,但到底比不得那人的力道,想到这儿,齐鄢然顿了一顿。
也不知那人此刻在何处……
“娘娘在想什么?”映柳察觉到她的出神,轻问道。
齐鄢然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会子殿下在何处?”
腿上动作微顿,映柳垂眸答道:“回娘娘,奴婢不知。”
东宫里头就这么大,但凡有点儿消息都藏不住,更何况是太子在何处留宿这样的大事。
知晓她是不想让自己心伤,齐鄢然自嘲的闭了闭眼,她为何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无妨,你说罢。”她淡声道。
映柳抬眸看她一眼,踟躇顷刻,最后还是老实答道:“听说殿下去了蒹葭殿。”
见她不语,映柳忙又安慰道:“娘娘切莫心伤。”
说着,她又怪起罪魁祸首:“都怪那个林侧妃,整日不是这儿痛便是那儿痛,装腔拿乔好一手,听说前几日太子殿下原本要往凝香楼去的,然而到了门口却被林侧妃请人来唤走了。”
闻言,齐鄢然抿唇不语。
林盼芙此女颜色娇嫩,且颇有心计,一惯是会讨好人的,这样的女子若上心起来哪能不讨男人的喜欢呢?
只是她做人太过虚伪,莫看前头与你一口一个姐姐妹妹的亲亲热热唤着,转身回头便毫不留情的抢了你的荣宠,齐鄢然对她的这些阴损手段有所耳闻,只是以往事情未犯到自己跟前,她便只装不知,肖得多理,只在秦侧妃与自己哭诉时才出言敲打林盼芙几句。
不过林盼芙每回当面乖巧应下,背地里却依旧我行我素,齐鄢然性情淡漠,本就不喜插手旁人的事,管了一两回见不奏效后便不愿再管了,尽由她们折腾去。
想到那人如今在蒹葭殿中如何与林盼芙柔情缱绻,共赴巫山云雨,齐鄢然原就因身体不适而烦躁的心情更加阴郁了。
“好了,你下去罢。”
见她面色不耐,映柳讪讪的收回了手,暗怪自己多嘴,随后再安慰了她几句,便把灯灭了,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走之前,她好心把昨儿太子殿下赏赐的夜明珠挂在帷帐边,以免主子起夜时要用,却不曾想齐鄢然看了立马冷下脸色,命她将这东西拿走。
一想到这是那人赏赐的物件,齐鄢然看到便烦。
映柳当即将夜明珠取下,见她歇下,方才退去。
之后不知过了许久,一切陷入寂静时,门外忽地传来动静。
“给殿下请安。”
齐鄢然蓦地从黑暗中睁开双眼。
只听那道熟悉的温润嗓音响起:“太子妃可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