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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凋零

木门外倏地涌入一群穿着甲胄的士兵,为首的是满身风霜,跋涉千里赶回来的禾邑。 因担忧蔺纾是头一回生产,且将近临盆,禾邑日夜难寐,处理好战场上的事后便立即率军归荆,较与蔺纾的回信中承诺的时间提早了几日。 然而带着满心欢喜回到侯府的他却得来了蔺纾于城外失踪的消息,经过一番查问,得知是府中“小厮”设下的圈套,致使身怀有孕的她如今下落不明,禾邑惊怒不已,行头都未来得及换,立即率一队士兵出城搜寻。 尽管从落雪口中得知蔺纾今日恰好佩戴了出征前自己特命人为她制造的用作防身的袖箭,禾邑仍觉心神不安,如坐针毡。 若对方仅是单人行动,聪慧多智的她或许还能凭借袖箭争得一线生机,可若对方是多人行动呢?禾邑不敢想,只能与老天争分夺秒,尽快寻到她的下落。 久经沙场的他嗅觉异常敏锐,甫一进门便闻到了扑面而来的浓重血腥味,当即判断此处一定有人。 这间木屋距离竹林只不过两里路,若是凶手受了伤,必定走不远,指不定此刻便正躲在这木屋里头,思及以此,禾邑的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侯……”霍奉正要开声,却见他蓦地抬起手,并摇了摇头,示意众人勿打草惊蛇。 众人配合的噤声,紧接着只见他一人当先,提着长枪一步一个脚印的朝血腥味的源头悄悄走去。 与此同时,躲在灶台后的蔺纾默默的捡起了地上的碎瓦片抵在身前,本就面色不佳的她此刻紧张得心头怦怦直跳,屏息静气,忍不住把自己缩成一团。 脚步声愈来愈近,蔺纾的身体不自觉的颤抖起来,她死死咬住下唇,于心内暗自祈祷。 然而脚步声的主人,一心只想揪出凶手的禾邑却不曾预料到接下来的他会看见有生之年都无法忘记的震撼一幕。 脚步声戛然而止,就在蔺纾松了一口气时,一把尖利的银色枪头倏地如疾风一般朝她的脸面刺来,令她霎时瞪大了眼,死死的盯住那把隐隐带着血腥味的墨黑长枪,一声惊恐的尖叫卡在她的喉咙里,令人呼吸都停了一瞬。 禾邑瞳孔一缩,惊道:“阿元?!” 伴随着他的呼唤,蔺纾猛地仰起脑袋,视线落在那张惊慌失色的熟悉面容上,掌心里的碎瓦片脱力似的“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禾邑在认出她的那一刻便当即收回了手中长枪,只是一眼,他被眼前的场景震撼至失语。 自己日思夜想的妻子此刻正柔弱无助的缩在墙角里头,布满汗水的苍白面孔难掩惊恐…… “侯爷!”霍奉的一声瞬间将原还在失神的禾邑唤得清醒过来,他看着眼前衣衫不整,形容狼狈的蔺纾,蓦地喝道:“都别过来!退后!” 霍奉不明所以,可见他如今安然无恙的提枪立着,又听他方才唤了蔺纾的名字,想必已是找到人了,只是情况或许不大乐观,他一面想着,一面示意众兵停步,一行人默默的往后退至门口。 禾邑放下手中的长枪,至蔺纾身前单膝跪下,当瞧见她平坦的肚子以及怀里多出来的婴孩后,还有何不明的。 失而复得的激动教他想不顾一切地将她紧紧抱入怀里,可却又害怕自己的莽撞会弄伤她身前的孩子,是而向来稳重自若的男人一时间竟无措得不知该将手脚放在何处。 “你回来了。”若蔺纾记得不错,他应当是该在几日后才归家的,望着身前手足无措的男人,她自觉好笑的同时又倍感伤怀。 回想起方才独自生产的疼痛与折磨,一股强烈的委屈与恐惧涌上她的心头,两行清泪从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的神色转喜为悲,盯着他喃喃道:“禾邑,我方才险些就要见不到你了……” 她这一句话霎时教禾邑喉头哽咽,良久才哑声吐出一句:“对不住,阿元,是我来迟了。” “孩子……”他颤抖的手触上情急之下用来当作襁褓的狐裘,视线落在狐裘里沉睡的弱小婴孩上。 “是我自个生的,可疼了……”蔺纾嘴角下撇哽咽道,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不停的往下坠落,一双湿润的桃花眼里充满了委屈与后怕,就这般略带控诉似的看着他。 闻言,禾邑呼吸凝滞,眼眶一红。 其实第一眼时他便有所猜测,只是不敢相信——自小千娇百宠,受不得一丁点儿委屈磋磨的她竟拥有如此强大的毅力,在无人相助的情况下,在如此破败荒芜的屋子里独自一人生产。 光是想象一下在自己未赶来之前她曾遭受过的痛楚与折磨,禾邑便觉难以承受,一颗心疼得如同被人用手紧紧攥住一般,疼得他一时无法言语。 “是我的错,往后不会再让你疼了。”禾邑强压下喉头里的那阵酸楚,解下身上那件她不远千里命人送来的鹤氅,抖开披在她身上,抚摸着她苍白的脸哑声道:“我们回家。” 随即,他将从头到尾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蔺纾连同怀里的孩子一同抱起。 立在门口的将士见他抱着蔺纾出来,皆齐刷刷的低下头,不敢抬头窥视。 霍奉见到蔺纾怀里多出来的婴孩,亦是一脸震惊,脱口而出:“殿下,您……” “旁的话回去再说。”禾邑打断他,从他身边经过,大步朝门外走去。 闻言,霍奉只能按捺下心底里的诸多惊疑,紧随而上。 禾邑将蔺纾托至马鞍上坐好,一手扶着她的后腰谨防摔倒,一手朝她伸出,立在马下仰头望着她柔声道:“阿元,把孩子给我。” 明了他意思的蔺纾却不放心如此草率的将孩子交与他人手中,遂摇了摇头,小声说:“我自个抱便是最好的。” 见她坚持,禾邑想想遂也不劝了,毕竟若是真个要把那么小的孩子交到那群大老粗手里,他也不大放心。 他翻身上了马,为她整理了一下脑袋上的鹤氅兜帽,确保严实防风后,继而一手将身前的她紧紧护在怀里,一手拉起缰绳驾马前去。 只是天公不作美,一行人行至中途,天空中兀然下起了鹅毛大雪。 禾邑等人皆身怀武力,个个血气方刚,且身上亦穿了御寒避风的甲胄,便是再大的风雪也无法阻止他们的前行,然而才生产不久的蔺纾正是孱弱的时候,方才的逃亡与生产已用尽了她全部的精力,如今哪还能受得住严寒飘雪的折腾。 怀里的人儿已被冻得瑟瑟发抖,如今的他们离荆州城尚且还有一段距离,若是再如此继续走下去,她们娘俩怕是要不好了,禾邑不敢冒险,于是果断唤停,就近寻了个村子,暂时在一户人家中落脚避雪。 他们落脚的这户人家乃是村子里的村民,一家子朴实和善,在得知他们的身份以及来意后,无有不应的,逐一热情的招待起来。 得知禾邑与蔺纾这两位贵人需进屋歇息后,主人家李大娘特意腾了间自己闺女住的房间出来与他们暂住,另外又取了一家子都不舍得用的上好柴火来与他们供暖。 普通老百姓的条件不比勋贵世家,纵然是在严寒的冬日,他们也只能依靠一些微薄的柴火来取暖,面对热心的李大娘,禾邑心里同明镜似的,知晓这已是他们待客的最大力度,是以心中并无嫌弃,而是客气谢过李大娘夫妇二人。 面对如此身份尊贵的贵客,李大娘夫妇忙称不敢,借口让他们好好歇息,于是相携着退了出去。 即使已脱离屋外冰天雪地的环境,身处暖和无比的被窝,蔺纾却仍觉得浑身发冷,无力得紧,她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望着男人高大颀长的背影,继而用沙哑的嗓音轻唤道:“禾邑,你过来……” “怎的了,阿元?”禾邑至木床边坐下,瞧她脸色白得厉害,他担忧的蹙了蹙眉,垂头急问,“可是有哪儿不舒服?” “我有话要与你说。”她的声音细若蚊呐,饶是禾邑耳目聪敏,也险些听不见,于是他只好将脑袋凑近。 “我听着,你说罢,阿元。” “禾邑,我若是死了,你往后需照顾好我们的孩子……”蔺纾半阖着眼看他,似是气短,让她不得不停顿了一瞬,片刻后才艰难的继续道,“否则,九泉之下我定死也能不瞑目。” 闻言,禾邑眉头一跳,忍不住数落她:“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 他原想伸手进被子里握住她的手,却不妨摸到了一手粘腻。 禾邑愣住,立刻将手从被子里抽了出来。 血,掌心里全是鲜红的血…… 鲜艳的**教禾邑眼睛都晃了一瞬,他心里一咯噔,立即将蔺纾从**抱起来。 禾邑一手托住她的脸,虽已强力压制自己心底里的情绪,可无尽的恐慌还是不可抑制的从他颤抖的声音里泄露了出来:“阿元,你怎的了?别吓我!” 此时的蔺纾已是面若金纸,气若游丝,她张了张苍白干裂的唇,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别,把我送回京城,要是,皇兄看到了,他会,怨你的……” 蔺纾太了解她的皇兄了,无论她的死是否与他有关,若是皇兄知晓了这一切,一定会埋怨他。 时至今刻,她竟还在为他着想,禾邑心如刀绞,呼吸间尽是血腥的味道,冲得他头脑崩溃。 “别再说了,阿元,你不会有事的!”禾邑紧紧的抱住她,也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霍奉!” 霍奉闻声赶过来时,见着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他那向来从容不迫的侯爷此刻正失魂落魄的红着双眼冲他急喊,而那位向来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长公主殿下如今却奄奄一息的躺在他的怀里。 “快,快去找大夫!” 知晓事态严重,反应过来后的霍奉不敢停留一刻,立马转身冲了出去。 “禾邑,你把我葬在荆州,我不想进皇陵,那样,离你们太远了……” 她想守着他和孩子。 对了,孩子,她还不曾仔细看过那个她费劲了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的模样,只依稀知晓那是个女孩,思及以此,蔺纾叮嘱道:“记住,切莫溺爱孩子。” 似是回忆起什么趣事,她费劲扯唇轻轻笑了一下,低声道:”莫要把她养成像我这般玩劣轻狂的模样……” 禾邑已然泣不成声,捧住她的脸苦苦哀求道:“阿元,别离开我,求你!” 艰难交代完遗愿后的蔺纾未再言语,只是静静的端详着眼前这个自己爱了半生的男人。 她是极不甘心就这么死去的,可又有何法…… 许是生命将逝,蔺纾的视线已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可她仍努力的想把他的模样记在心中。 “别自责,你已经,救过我一回了……” 他已经用他的方式救下过身处险境的她,若不是他,她或许早就死在那人的刀下了,更别说有让他们的孩子降生的机会。 殊不知,她的这番话在禾邑耳里听来却是莫大的讽刺——他从无哪一刻同如今这般痛恨自己的无能。 “不!阿元,再等等,你再等等,大夫马上就来了!”眼看着明媚如花骨朵一般的人儿在自己怀里失去了生气,渐渐凋零,禾邑的心如被挖空掉了一块,痛不欲生。 “别哭了……”她想抬手给他擦眼泪,却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抱着自己痛哭。 “阿元,你别走,别离开我!” “阿元,我求你了!” “阿元,阿元……” 眼皮愈来愈沉重,蔺纾终究还是在他的一声声急切呼唤里慢慢的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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