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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独产

因此前蔺纾曾去寺庙里为出征的禾邑祈福,如今战事顺利,所愿皆成,她便想着需趁自己还未生产去一趟寺庙还愿,否则若是要等到生产后,她只怕是抽不出身了。 因身子日渐笨重,蔺纾已许久不曾出过门了,这日她特意挑了个晴朗的好天气,用过早膳后便从侯府出发,在侍卫与婢女们的陪同下前往距离城门不远的白马寺。 上回从南禅寺的归途上遭遇到的伏击已让她心中留下了阴影,此回无禾邑在身边相护,身怀有孕的她只能自己多加警惕,于是未雨绸缪的增派了一些侍卫在周身保护。 一行人不疾不徐的出了城,经过一处竹林时,马车内坐在蔺纾对面的寒梅突然捂住额头拧眉喃喃道:“奇怪,怎的觉得脑袋有些晕……” “莫不是昨夜未睡好?”落雪出言关心道,然而话音方落,马车外倏然传来几声闷响。 蔺纾被马车外的动静惊动,心中奇怪,便命落雪出去查看情况,然而当车门被推开,瞟见马车四周躺了一地的侍卫后,她心里倏地一紧。 “殿下,快走!”寒梅扬声喊出这一句话后便彻底倒下昏了过去。 蔺纾被落雪匆忙搀扶下了马车,只是主仆二人还未来得及谋划下一步的行动,便见身旁搀扶着自己的落雪蓦然身子一软,向地上倒去。 “落雪!”她欲蹲下查看昏过去的落雪,却见随行在马车末尾一身小厮装扮的少年脸色阴沉的从袖子里抽出匕首,一步步朝她走近。 蔺纾瞪大了双眼,心中警铃大作,立即站直了身,后退几步,难掩惊慌,冲他喊道:“是你!你对他们做了什么手脚?!” “自然是给他们吃了一些好东西。”黄庚望着她,阴恻恻的笑道。 出发前,他假意讨好随行的侍卫与婢女,将特意掺了迷药的零嘴儿一一分给他们,众人见他样貌清秀,做事圆滑,都只当对方是最平常不过的奉承,并未多加提防。 一些心存警惕的侍卫与婢女也被他一口一个“好哥哥”、“好姐姐”唤得过意不去,敷衍似的尝了一口他送来的零嘴儿,却不想这一吃便掉入了对方早已设下的陷阱里。 好在孕期时禾邑时刻约束着她,教蔺纾不自觉养成了一副谨慎的性子,对于这些来路不明的食物,她轻易不会进嘴。 不成想一个小习惯竟救了她的命,看着周边尽数倒下的侍卫与婢女,再看看手无缚鸡之力且大腹便便的自己,蔺纾自知今日怕是难逃一劫,但强烈的求生欲教她不得不冷静下来,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慌乱,呵住他:“站住!” “你是何人,究竟想要做什么?!”她扬声质问道。 黄庚驻足,眼神狠厉的盯着她,沉声问:“你可还记得一年前侯府中一位名唤黄立的厨子? ” 黄立?蔺纾就着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却毫无结果。 见她拧眉回忆,半天答不出来,他便知她已全然忘了,当即冷呵一声:“一年前他因误杀了一只兔子而被你杖责了一顿丢出府外,此事你定不能忘罢?” 听他提及“兔子”二字,蔺纾才终于回想起来,原来他说的是那个杀了小灰的厨子。 黄立被杖责后赶出了侯府,养伤期间心情郁结,始终不得康复,最后不到半年便郁郁而终了,要说黄庚为何得知,只因他就是黄立养在外头的亲生儿子。 因幼年时一个道士说他父子二人命格相冲,不能在一处生活,否则必有血光之灾,故而父亲自小便将他养在外头,由专人照顾。 然而在父亲死后的半年他的母亲也伤心过度,紧随而去,一年间齐齐失去了双亲的黄庚无法接受这样非人的打击,遂将这一切的缘由都怪在了仅为一只兔子便下狠手责罚父亲的蔺纾身上。 冤有头债有主,黄庚认定蔺纾就是害自己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好在平日里黄立的保密功夫做得极好,侯府里根本无人知晓他就是黄立养在外头的儿子,于是丧失双亲的黄庚便破罐子破摔,抱着复仇的心潜入侯府,只为一朝能手刃仇人,为冤死的父亲报仇。 见他情绪激动,双眼发红,嘴里说个不停,大有夙愿将成的兴奋,蔺纾恐惧得连忙后退数步,大声吼道:“你别再过来!” 见他还欲上前,她抬手指向他,威胁道:“你若再过来本宫便对你不客气了!” “真是可笑,你父亲误杀本宫的爱宠乃是事实,并非本宫有意为难他,况且他是因病而死,与本宫何干?!” 见她还理直气壮的辩驳,原本就恨她入骨的黄庚更是气恼,对她的话置之不理,气得猛地冲上去几步。 “倏!”一支短箭蓦地从蔺纾袖口里射出,直中他的左肩,黄庚闷哼一声,吃痛停下。 他看了一眼左肩上的短箭,诧异的剜了蔺纾一眼,不曾想她竟还偷偷留了一手。 蔺纾颤抖着放下手,心中庆幸不已,这是禾邑临走前特意命人给她做的袖箭,命她在自己走后需日日穿戴,起初她还觉得他谨慎过头了,现下看来他的担心不无道理,他的防患未然教她于保命之际派上了用场。 蔺纾强命自己镇定下来,盯着他冷声道:“箭上淬了剧毒,中箭者若情绪激动或连走三步,必七窍流血而亡……” “你少来骗我!”还未等她说完,黄庚双眼赤红的扬声打断了她,一副不信邪的模样,就欲作势抬步。 蔺纾不得已又朝他抬起了装着袖箭的右手,提高音量道:“此袖箭乃侯爷为本宫防身而特制,你凭何认为本宫会诓你!” “你若是不怕死便尽管过来!” 见她一副信誓旦旦不似作假的模样,黄庚脸色僵硬,硬生生止住了双脚。 对于那位赫赫战功的平荆候,他心中多少有些忌惮,只怕自己若再多走几步便如她所言命丧黄泉,若是如此,当真是得不偿失。 面对杀父仇人就在眼前自己做足了万全的准备却仍旧无法手刃了对方的情况,黄庚气得脸色发青,如今便像只从暗处里显露在明处淬着剧毒的毒蛇一般死死的盯着她,面容扭曲。 蔺纾被他那渗人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背后寒毛竖起。 她相信,若是他拥有如毒蛇一般的凶猛攻击力,必然会飞扑过来张开毒牙狠狠咬住她的脖颈,一招将她致死。 此刻见他有所忌惮的立在原地,就算气得脸色铁青也不敢动作,蔺纾登时松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拴在马车前健壮有力的骏马,却倍感无力,她如今怀着九个余月的身孕,别说上马了,便是上榻都有些吃力,权衡之下,蔺纾心中立马便有了决断。 她咬了咬唇,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落雪,随即毫不犹豫的转身快步逃离。 蔺纾一边走一边回头,见那人不曾跟来,遂抱住肚子加快脚下步伐。 无人知晓,她方才说的话都是诓他的,虽然袖箭是禾邑命人所制不错,但因怕她误伤无辜,他便只吩咐工匠为她做了普通的箭矢,并未刻意淬毒。 那人既能瞒天过海骗过她身边如此多人,定不是个蠢的,指不定他立马便会发现那一切都是她的谎言,继而赶来追杀自己,故而她必须要在对方发现真相之前尽快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否则发现被她耍了后的黄庚一定会暴怒甚至用尽残忍手段杀掉她为父亲报仇。 自怀孕后,她的身体机能便有所下降,动作较孕前迟缓许多,根本无法走快,蔺纾撑着一口气迈着小碎步快走了将近有一里的路,发现自己已离开竹林有一段路程之后才渐渐停下来,缓慢抬步走着。 离开竹林后,眼前显露出一条人烟荒芜的大路,蔺纾望着周边无一处人家的寂静空旷大路,饶是青天白日,刚经历了方才那般情境的她心中也不免害怕起来。 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细汗,正犹豫不决要朝哪边行去时,肚子却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当即让她痛得弯下了腰,脸色煞白。 糟了,本以为只是动了胎气的蔺纾察觉到身下流出来的热流,心底里暗叫不好。 腹中传来的一阵阵剧痛几乎让她失去了思考的方向,蔺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最后咬牙捂住肚子艰难的朝东北方向走去。 半行半停的走了将近有半里的路,蔺纾终于在道路的一处拐角看见一间破烂的茅屋,她再也顾不得任何,用尽力气推开老旧的木门,跌跌撞撞的拖着沉重的双脚走了进去。 进去后她先是环视了一圈如今所处的破屋,发现这破屋里只置着一方灶台,一张炕床,皆布满了厚厚的灰尘以及蛛网,肮脏不已。 蔺纾有心想睡上炕床,却害怕会被那人找来发现,于是只能扶着灶台边沿一步一步艰难的往后面走去。 好不容易走到了灶台后,她已是浑身大汗淋漓,如同虚脱了似的。 蔺纾撑着灶台边沿,缓慢的坐在地上,她急促的呼吸着,用颤抖的右手掀开自己的裙摆,当看到小腿上缓缓流淌下来的血水后,心里似是意料之中,沉沉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好在此前她虽未生产过,却从请来的稳婆口中听说过不少妇人生产时的状况,当下便明了自己这是羊水破了,将要生产的征兆。 蔺纾松开手靠在墙上,只是还未等她缓够,肚子里的一阵剧痛又蓦地朝她袭来,疼得她眼冒金星,不住低声呻吟。 “呃……” 都说女人生孩子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趟,蔺纾知道她不能再等了,若是再等下去,先不说孩子能否平安降落,她恐怕便要被这分娩时的疼痛给活生生疼死了。 指尖陷入掌心用力的掐着,才能教蔺纾勉强保持头脑的清醒,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心中逐渐冒出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命由我不由天,求人不如求己。她默念着这两句俗语,勉强撑起一些精神,紧接着她抬手吃力的解开身上的狐裘,将它垫在身下,接着再将裙摆撩起……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蔺纾已是疼得面色青白,怕自己待会儿会忍不住唤出声来被人发觉 ,她颤抖着手寻出身上的唯一一条手帕,将之塞进嘴里。 很快,不等她做好心理准备,腹中剧烈的疼痛再次如暴风雨一般突兀的朝她席卷而来。 蔺纾发誓,这将会是她这一生中受过最折磨的疼痛,布满汗珠的光洁额头青筋暴凸,抓住灶台边沿的纤长指甲尽数崩裂,足见用力之甚。 她只觉身下胀得厉害,似有什么东西要破开她的身体从下面用力的钻出来似的,反复的疼痛折磨得蔺纾恨不得跪地祈求老天爷直接让她死了算了。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疼得她死去活来,神思恍惚,已然分不清白天黑夜,将要放弃时,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别放弃!活下去!” 本已昏昏欲睡的蔺纾瞬间如同被唤醒了似的,下一刻缓缓睁开了浑浊的双目。 她还未见过禾邑的最后一面,她心底里还有许多话要与他说,她便是死也不该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如此想着,蔺纾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 她振作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咬住口中的手帕,含着满脸的泪水,闭气向下使尽了全身力气。 经久之后,终于有什么东西从身下滑出,那一瞬教蔺纾感觉自己的肚子都彻底空了。 她脱力般倒在地上,浑身瘫软,仿佛小死一场,面容毫无血色,眼眸半阖,气息微弱。 “哇啊!哇啊……”耳边传来的婴儿的轻微啼哭声教快要昏睡过去的她逐渐捡回了一丝神智,她闭了闭眼,费力的抬手拿掉嘴里的手帕,无力的身子一点点努力的挪到狐裘旁。 看到浑身血迹躺在雪白的狐裘上哭得面色发红的婴儿,蔺纾那张布满汗水的苍白面容忽地露出一丝欣慰的笑。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细看这个自己拼了命生下的孩子,屋外传来的动静让她那一颗才放定不久的心登时又重新提了起来。 听闻有马蹄声靠近,蔺纾心头一跳,连忙下意识的用手捂住孩子正不停哭叫的小嘴。 成群的脚步声逼近,看来是有人发现了她的踪迹,在不知来者是敌是友的情况下,蔺纾不敢冒险,她咬牙忍着浑身的疼痛勉强用狐裘裹住瘦小的孩子将她抱起。 她艰难的半坐起身,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哑声道了句“别哭了”,随后一手将孩子紧紧抱在自己怀里,另一手颤抖着捂住她的嘴巴,紧紧的缩在灶台后的墙角里。 “砰!”的一声,破烂的木门被来人大力踹开,巨响如同一道惊雷似的在寂静的破屋里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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