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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只是跟他做个了断

紫宸殿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不过是昨日之事。 金砖上的血迹早已被宫人擦拭干净,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可那一日的决绝与惨烈,却像一道无形的烙印,深深刻在了京城每一个人的记忆里。 琉璃阁内,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明日,便是和亲大队启程的日子。 一套繁复至极的朱红嫁衣,被宫人们小心翼翼地挂在紫檀木的衣架上,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华美得令人窒息。 那浓烈的红色,在这清冷孤寂的宫殿里,却不显半分喜庆,反而像一捧凝固的、滚烫的心头血。 华玉安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早已失去温度的白玉平安符,那是旧年里燕城亲手为她雕刻的。 她的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略显粗糙的纹路,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株了无生机的枯梅。 自昨日从紫宸殿回来,她便水米未进,只这样静静地坐着。 绿衣——绿药的小徒弟,如今提拔起来的大宫女,红着眼眶劝了几次,都被她挥手退下。 她不是在悲伤,也不是在缅怀。 她是在思考,在为这十九年的人生,画上一个真正干净利落的句号。 公道,她讨回来了。 母亲的冤屈,昭雪了。 可她心中,却始终悬着最后一根线,一根细如发丝,却沉重如山的牵挂。 晏少卿。 那个在荒寺破门而入的身影,那个在她被划心取血后以真气为她续命的男人,那个在紫宸殿上,用一句话便将燕城钉死在罪名柱上的朝廷重臣。 他救了她太多次。 这份恩情,她还不起。 她也不想让他因为自己,再卷入这滩浑浊的皇室泥沼。 父皇对晏家的忌惮与拉拢并存,晏少卿如今身居高位,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 他为她做得越多,就越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昨日他公然在殿上为她作证,已是冒了天大的风险。 她不能再连累他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彻底失望,让他相信,她华玉安,不过是个无可救药、沉溺于情爱的蠢货。 让他觉得,她不值得他再多看一眼,多费半分心神。 唯有如此,他才能从这场风波中,全身而退。 华玉安缓缓站起身,那枚平安符被她紧紧攥在掌心,硌得生疼。 她走到殿外,对着候着的绿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去长信宫传话,就说本宫要见父皇。” 福珠一愣,随即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公主,您是想通了?要求陛下收回成命吗?” 华玉安摇了摇头,眼底是一片沉沉的死寂,“不。我是去求一道旨意。” 长信宫内,暖香袅袅。 肃帝正批阅着奏折,眉间的川字纹深得能夹死一只飞蛾。 昨日之事,让他的颜面在文武百官面前丢得一干二净,此刻心情正是烦躁至极。 高公公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陛下,玉安公主求见。” 肃帝握着朱笔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厌烦,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不耐。 “她又来做什么?嫌昨日闹得还不够吗?让她回去!告诉她,和亲之事,绝无转圜的余地!” “陛下。”高公公声音更低了,“公主说,若您不见,她便长跪于宫门外,直到……直到冻死为止。” “混账!”肃帝猛地将朱笔拍在御案上,墨点飞溅,“她这是在威胁朕!” 他胸口剧烈起伏,终究还是压下了怒火,冷声道,“让她进来。” 华玉安一身素衣,缓步走入。 她本就瘦削,这两日更是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走到殿中,没有行礼,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看着龙椅上的男人。 “你又想做什么?”肃帝的声音里满是戒备与疲惫。 “儿臣想求父皇一道旨意。”华玉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什么旨意?” “儿臣想在出嫁前,再见燕城一面。” “你说什么?!”肃帝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站起身,龙袍下的身躯因震怒而微微颤抖,“你疯了不成?!那个险些害死你的罪人,你还要见他作甚?华玉安,你的尊严呢?” “儿臣只是想……与他做个了断。”华玉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一切情绪。 “了断?昨日在紫宸殿,断得还不够干净吗?”肃帝怒极反笑,“朕看你是旧情难忘,还对他抱有幻想!荒唐!简直是皇室的奇耻大辱!” “父皇若是不允。”华玉安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半分女儿对父亲的孺慕,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她慢慢从袖中抽出一支尖锐的金簪,将那锋利的簪尖,毫不犹豫地抵在了自己白皙脆弱的颈侧。 一缕血丝,瞬间顺着肌肤蜿蜒而下。 “那明日远嫁图鲁邦的,便只会是一具尸体。”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肃帝的心上。 肃帝瞳孔骤缩,他死死盯着她,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那是真正的、不惜一切的疯狂。 他怕了。 他不是怕失去这个女儿,而是怕她死在和亲的前一夜。 那不仅会让鲁朝在图鲁邦面前信誉扫地,更会让他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一个连自己亲生女儿都逼死的皇帝! “你……你……”肃帝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殿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肃帝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龙椅上,他闭上眼,疲惫地挥了挥手。 “徐公公。” “奴才在。” “去……把晏少卿给朕叫来。” 华玉安闻言,抵着脖颈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知道,她的目的达到了一半。 父皇不信任她,他要叫晏少卿来,既是监督,也是让他这个“外人”来看清她华玉安究竟是个怎样不知廉耻、执迷不悟的女人。 这正中她的下怀。 很快,晏少卿便到了。 他依旧是一身绯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走进这压抑的大殿,仿佛带来了一缕清冽的风。当他的目光落在华玉安身上,看到她颈侧那抹刺眼的血红时,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的脚步,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微臣参见陛下。”他敛下心神,躬身行礼。 肃帝看也没看他,只是死死盯着华玉安,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晏爱卿,你来得正好。你来看看,朕的好女儿,为了见一个企图谋害她的罪人,竟以死相逼!你来告诉她,她这么做,到底有多愚蠢!” 晏少卿缓缓直起身,目光再次投向华玉安。 那目光深邃而复杂,带着探究,带着不解,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惜。 他不懂。 眼前的这个女人,和昨日在紫宸殿上那个光芒万丈、字字珠玑、将所有罪恶踩在脚下的女子,判若两人。 那份冷静与决绝,难道都只是昙花一现的幻觉吗? 华玉安迎上他的目光,心中一阵刺痛。 但她只是将金簪又抵进了一分,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陛下。”晏少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既然公主殿下心意已决,强行阻拦,恐生不测。不如……便允了她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微臣,会在此看着公主,定不会让她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肃帝冷哼一声,算是默许了。 他摆了摆手,对高公公道,“去,把那个逆子燕城,从大牢里提过来!”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长信宫内,三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有说话。 肃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晏少卿静立一旁,目光沉静地落在华玉安身上,仿佛要将她看穿;而华玉安,则维持着持簪自抵的姿势,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晏少卿的视线,那视线像带着温度,灼烧着她的皮肤。 她不敢去看他,她怕只要一对上那双眼睛,自己所有的伪装都会瞬间崩塌。 终于,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声响。 燕城被两名禁军押了进来。 他早已没了往日国公世子的意气风发。 囚服凌乱,头发散乱,脸上、身上满是杖责后留下的青紫伤痕。 那张曾经俊朗的面容,此刻写满了怨毒、不甘与颓败。 当他看到殿内的情景时,先是一愣,随即在看清华玉安之后,那双黯淡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恨意。 “华玉安!”他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嘶哑难听,“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华玉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毫无波澜。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金簪,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竟朝着燕城,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仿佛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晏少卿的眉头,在这一刻,紧紧地蹙了起来。 华玉安走到燕城面前,站定。她抬起头,痴痴地看着他,那双死寂的眼眸里,竟奇迹般地,重新漾起了一丝破碎的、卑微的光。 “燕城……”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小心翼翼地祈求,“你……你还疼吗?” 燕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刺耳。 “疼?我当然疼!我身上的每一道伤,都是拜你所赐!华玉安,你现在装出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给谁看?你毁了我!你毁了我的一切!” “不是的……”华玉安摇着头,眼中渐渐蓄满了泪水,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欲落不落,显得无比楚楚可怜,“我不想这样的……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真相,我没想过要害你……” “没想过?”燕城猛地上前一步,要不是被禁军死死按住,他几乎要扑上来掐死她,“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发我,让太后下旨革去我的世子之位,杖责我八十!你现在说你没想过?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华玉安哭了出来,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燕城,你再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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