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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又一次被当成了牺牲品

华蓝玉虚弱地眨了眨眼,看着他,眼角也滑下一滴晶莹的泪,声音细若蚊蚋,“燕哥哥……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胡说!”燕城俯下身,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喜极而泣,“我不会让你有事的,绝对不会!” 龙榻之上,一直紧绷着脸的肃帝,在听到太医那句“公主殿下已无大碍,只需好生将养便可”的回报后,连日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露出了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里,满是一个父亲失而复得的庆幸与珍爱。 “赏!” 肃帝龙心大悦,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地传遍了整个瑶华宫。 “所有参与救治的太医,官升一级,赏黄金百两!瑶华宫上下宫人,各赏半年俸禄!传朕旨意,大赦三日,与民同乐!” “陛下圣明!” “恭喜陛下!贺喜公主!” 殿内,宫人们跪了一地,山呼万岁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这泼天的赏赐,这普天同庆的恩典,皆因蓝玉公主一人的安危。 整个皇宫都仿佛活了过来,沉浸在一片欢腾的海洋里。 没有人记得,那个在偏殿里,被生生划开胸膛,流了半碗心头血的华玉安。 更没有人关心,她此刻是死是活。 她好像只是一个用过即弃的药引,药效达到了,便被彻底遗忘在了角落里,无人问津。 …… 风雪中,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静静地立在琉璃阁的宫门外。 晏少卿一袭玄色大氅,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俊美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却翻涌着外人看不懂的暗流。 瑶华宫的欢呼声,他听到了。 肃帝的赏赐,他也听到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她又一次被当成了牺牲品,知道她是如何用自己的血,换来了那满宫的欢声笑语。 他抬步,想进去看看她。 哪怕只是看一眼,确认她还活着。 然而,两名禁军交叉着长戟,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正是皇帝身边的高公公。 徐公公对着他,客气却疏离地躬了躬身,拂尘一甩,声音四平八稳, “晏大人,请留步。” 晏少卿的目光越过他,望向那紧闭的殿门,声音比这风雪还要冷上三分,“让开。” “晏大人,息怒。”高公公脸上依旧挂着滴水不漏的笑,“陛下有旨,玉安公主凤体违和,需得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以免扰了公主清修。这也是为了公主殿下好啊。” “为了她好?”晏少卿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用她的心头血去救另一个女儿,这也是为了她好?将她一人弃于这冰冷的宫殿,不闻不问,这也是为了她好?”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刮得高公公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 高公公眼皮一跳,连忙垂下头,恭声道,“晏大人,这便是陛下的家事了,奴才不敢妄议。奴才只是奉命行事,还望晏大人莫要让奴才难做。” 晏少卿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道宫门,它隔开的,不仅仅是两个世界,更是皇权之下,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可以不顾一切地从燕城手中救下她,却无法与一道冰冷的圣旨相抗衡。 他站了许久,久到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殿门,转身,决然离去。 只是那离去的背影,在风雪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萧索与冷厉。 而殿内,华玉安正用发颤的手,笨拙地解开自己的衣襟。 她没有镜子,只能低头,看着胸口那道被银刀划开的新伤。 伤口不深,却狰狞可怖,血已经凝固,与旧疤交错在一起,像一只丑陋的蜈蚣,盘踞在她心口。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好像那伤口不在自己身上。 许久,她拿起那个冰冷的油纸包,用牙齿咬开,将里面的药粉,一点,一点,沉默地洒在伤口上。 药粉触及皮肉,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她浑身一哆嗦。 可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那么安静地承受着,一双空洞的眼眸,倒映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风雪。 原来,这世上最痛的,不是利刃剜心。 而是当你被全世界抛弃时,你甚至,连一个可以呼痛的对象都没有。 原来,活着,真的比死去,更需要力气。 …… 琉璃阁的死寂,持续了许多天。 这些日子,华玉安就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幽魂。 炭火再也没有人送来,每日的膳食,也从食盒变成了随意丢在殿门口的一个粗瓷托盘,上面是早已冷透的残羹冷炙。 宫人们路过她的寝殿时,都会刻意绕开,或是加快脚步,低着头匆匆而过,像是这琉璃阁是什么不祥之地,沾染上一丝气息都会招来厄运。 偶有窃窃私语从殿外飘过,也无非是些“晦气”、“克星”之类的字眼。 她,华玉安,鲁朝唯一的玉安公主,如今成了宫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 这一日,宫中格外热闹。 丝竹管弦之声,隔着重重宫墙,乘着寒风,依旧清晰地传到了琉璃阁。 那乐声里,满是欢愉与庆贺。 华玉安披着一件单薄的旧袍,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遥遥望去,正是瑶光宫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将半边天际都映得一片暖黄。无数宫人穿梭其中,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是为华蓝玉举办的庆愈宴。 父皇龙心大悦,说蓝玉公主大病初愈,需得冲冲喜气,便下旨在瑶光宫大宴群臣。 华玉安的视线穿过风雪,落在那片璀璨的光晕里。她甚至能想象出里面的场景。 她的父皇,定是坐在主位上,满脸慈爱地看着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华蓝玉,定是穿着最华美的宫装,小脸红润,依偎在父皇身边,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与怜爱。 而燕城……他一定也在。 正用那双曾盛满星辰看她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另一个女子,满心满眼,皆是呵护。 “蓝玉公主此次痊癒,当真是吉人天相,是我鲁朝之福啊!”一个谄媚的声音远远传来,许是哪个喝多了的大臣。 立刻有人附和,“可不是嘛!陛下为公主祈福,感动上苍,这才有此奇迹!” “张院判的医术亦是功不可没,真乃神医在世!” “哈哈哈,皆是天恩浩**!” 一句句,一声声,全是歌功颂德。 他们说着上天的垂怜,说着陛下的仁爱,说着太医的功劳。 唯独,没有人提起那碗滚烫的心头血。 没有人记得,这份“奇迹”背后,是另一个女儿剜心泣血的付出。 华玉安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抚上胸口。 衣衫之下,那道新添的伤疤依旧在隐隐作痛。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尖锐的疼,像是有根针,在反复提醒着她那日偏殿里的冰冷与绝望。 可这场剜心般的付出,在别人眼里,竟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甚至,连一句最廉价的感谢,她都没有得到。 她忽然觉得好笑,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后,竟化作一声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嗤笑。 笑声在空旷冰冷的殿内回**,带着说不尽的荒唐与悲凉。 她想起了晏少卿。 那个男人在漫天风雪中破门而入,折断燕城的双腕,将她从地狱边缘拉回,又在她被禁军带走时,于殿外徒劳地伫立。 他冒着元气大伤的风险,只为对她说一句,“我只要你活着。” 活着? 原来,这就是他想要的“活着”。 像个器皿一样活着,随时准备为别人奉上心头血;像个囚犯一样活着,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不见天日。 晏少卿,你可知,你费尽心力救下的,不过是一个更好用的东西罢了。 你的善意,在这座宫里,廉价的可笑。 她又想起了燕城。 那个曾许诺她一生一世的少年,那个失忆后用“恶心”二字将她所有情深踩在脚底的男人。他为了退婚,不惜将她母亲的伤疤揭开,公之于众;他为了华蓝玉,能毫不犹豫地用青铜锅砸向她的额头。 他的残忍,他的绝情,像淬了毒的烙铁,在她心上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最后,她想到了她的父皇。 那个给予她生命,却也给予她最多冷漠与伤害的男人。 他看着银刀划开亲生女儿的胸膛,面无表情,只为救他视若珍宝的养女。 事后,他可以为华蓝玉大赦天下,普天同庆,却将她如敝履般丢弃在这座冷宫,不闻不问。 原来,所谓的父女亲情,不过是她一人痴心妄想的笑话。 她挣扎过,反抗过,质问过,哀求过…… 她曾以为,只要她足够懂事,足够隐忍,总能换来一丝垂怜。 她曾以为,只要她守着那份回忆,总能等到燕城回心转意。 她曾以为,只要她还活着,就总还有希望。 可现在她明白了。 她这条命,原来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在绝对的皇权与凉薄的人心面前,她所有的挣扎与不甘,都不过是蜉蝣撼树,可笑至极。 瑶光宫的欢笑声,此刻听来,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那一片暖黄的光,也像是一场盛大的烟火,燃尽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只留下一地冰冷的灰烬。 一片冰凉,落在窗棂上,悄无声息地融化。 下雪了。 雪花又落了下来,一片,两片,很快便连成了漫天的帷幕,洋洋洒洒,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一片苍白。 这一次,华玉安没有再看。 她只是缓缓地收回目光,转过身,背对着那片与她无关的热闹与光明。 她慢慢地走回床榻,蜷缩起身子,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被褥里。 然后,她缓缓闭上了眼。 将瑶光宫的欢声笑语,将胸口的伤,将那些背叛与冷漠,将所有撕心裂肺的委屈和深入骨髓的绝望,尽数关进了那片无人知晓的、永恒的黑暗里。 从此,心如死灰,再无波澜。 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伤到她了。 因为,能被伤害的那个华玉安,已经在那一碗心头血流尽时,彻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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