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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之后

五年光阴,弹指而过。 曾经那个落后、人们经常饿肚子的安渡镇,如今已然脱胎换骨,成为了远近闻名的“云梦城”。 “城”,已非虚名。 坚固的砖石城墙,将整个核心居住区环绕起来,带来了十足的安全感。城内,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阔而整洁,两侧商铺林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 曾经的引水水车,如今已扩展成了一个庞大的水利网络,清澈的河水通过四通八达的沟渠,滋养着城外万顷的良田。高产的土豆和玉米早已不再是稀罕物,而是云梦城及其周边地区的主粮。巨大的暖房群,即使在寒冬腊月,也能为市场提供源源不断的新鲜蔬菜。 更重要的是人心的变化。 云梦城的百姓,脸上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自信与富足。他们衣着得体,言谈举止间,少了几分乡野的局促,多了几分城市居民的从容。 这,就是云娘和阿绝五年心血的结晶。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云梦城最大的茶馆“闻香居”里,座无虚席。 一个衣着朴素、眉眼幸福的年轻妇人,正带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粉雕玉琢般的小男孩,坐在靠窗的位置。 妇人正是云娘。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五年过去,她的容颜未改,只是眉宇间更多了几分温柔与娴静。她身边的,自然是她和阿绝的儿子,萧安。 萧安生得极好,既有云娘的清秀,又有阿绝的英气。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台上的说书先生,小手里还抓着一块云娘给他买的麦芽糖。 “话说那圣武女帝,也就是后来的大夏圣后,当真是天神下凡,智计无双!她于微末中崛起,辅佐燕皇,内平叛乱,外御强敌,开创了我大夏百年未有之盛世!” 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说得是口沫横飞,神采飞扬。 他讲的,正是近来风靡天下的《圣后与燕皇演义》。 云娘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听着那些被夸张和神化了的、属于自己的“过往”,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无奈又好笑的弧度。 萧安听得津津有味,他拉了拉云娘的衣袖,小声问道:“娘,这个圣后,是不是和你一样聪明呀?” 云娘忍着笑,摸了摸他的头:“或许吧。” “那她有你漂亮吗?”小家伙又问。 “这个嘛”云娘故作沉思,“我觉得,应该还是我比较漂亮一点。” “嗯!我也觉得!”萧安用力地点了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 母子俩的悄悄话,被邻桌一个爽朗的声音打断。 “云娘子,又带安哥儿来听书啦?” 说话的是木工房的王师傅,他看着萧安,满脸喜爱:“安哥儿可真是越来越俊了,跟阿绝兄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云娘笑着与他寒暄了几句。 在云梦城,所有人都认识他们,尊敬他们,却又不会过分地打扰他们。大家早已习惯了他们就是这个城里普普通通的一员,是“阿绝”和“云娘”,是萧安的爹娘。 这种感觉,让她无比心安。 台上的说书先生,已经讲到了最激动人心的部分。 “那燕皇陛下,更是天纵神武!传闻他力能扛鼎,一双眼眸,能看穿人心。他与圣后夫妻同心,开创盛世之后,本该享万世景仰。奈何天妒英才” 说到这里,说书先生故意一顿,拿起茶杯喝了口水,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茶馆里,一片唏嘘。 “唉,真是可惜了。” “是啊,多好的一对神仙眷侣,怎么就” 萧安也感受到了这股悲伤的气氛,他有些不解地看向云娘:“娘,他们怎么了?” 云娘的目光,落在那说书先生身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和复杂。她轻声对儿子说:“故事里说,后来,他们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上了自己想过的生活。” 她没有说“天之痕”的悲剧,而是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来讲述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结局”。 萧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茶馆外,传来一阵轻微的**。 几匹神骏非凡的宝马,护卫着一辆极其华贵、却又刻意抹去了所有徽记的马车,缓缓停在了闻香居的门口。 马车周围的护卫,个个气息沉凝,眼神锐利,一看便知是百里挑一的顶尖高手。 这与云梦城平日里朴实祥和的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茶馆里的人们,都好奇地向外张望。 车帘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缓缓掀开,一个身穿墨色锦袍、面容俊朗、气质威严的年轻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即便衣着已经尽量低调,但那股久居上位、睥睨天下的皇者之气,却依旧无法掩饰。 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牢牢地,锁定在了窗边那一对平凡的母子身上。 当看到云娘那张熟悉而又日思夜想的脸庞时,这位年轻的帝王,眼眶瞬间红了。 他嘴唇翕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着无尽情感的、微微颤抖的呼唤: “姐。” 云娘的身体,微微一僵。她缓缓转过头,与那道目光在空中相遇。时隔五年,故人重逢,恍如隔世。而她怀中的萧安,则好奇地看着那个和自己有几分相像的“大哥哥”,歪着头,清脆地问道:“娘,他是谁呀?” 苏云毅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在嘈杂的茶馆里,却清晰地传入了云娘的耳中。 一声“姐”,跨越了五年的光阴,也跨越了帝后与平民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 云娘的心,在那一刻,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年轻人。 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眼前的苏云毅,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稚嫩。他的肩膀更宽了,眼神更深邃了,眉宇间,是属于帝王的沉稳与威严。岁月的磨砺和权力的浸润,在他身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迹。 但唯一不变的,是他此刻看向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属于弟弟对姐姐的孺慕与思念。 四目相对,恍如隔世。 茶馆里的客人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个气度不凡的贵公子,竟然称呼他们云梦城的云娘子为“姐姐”? 这是怎么回事? 说书先生也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他故事里的“圣后”,与眼前这位受人尊敬的云娘子,难道 一个大胆而又荒谬的念头,开始在一些人的心中萌生。 苏云毅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一步步地,穿过人群,向着云娘走来。他的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的心跳上。 越是靠近,他越能清晰地感受到,姐姐身上那股平和、安然的气息。她穿着最朴素的棉布裙,未施粉黛,却比记忆中任何时候的凤冠霞帔,都要显得光彩照人。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幸福浸润的光芒。 他知道,姐姐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他走到桌前,停下脚步,目光从云娘的脸上,缓缓移到她怀中的萧安身上。 当看到这个与自己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又与姐夫萧绝如出一辙的小小身影时,苏云毅的心,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情所填满。 这就是他的外甥。 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娘,他是谁呀?”萧安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再次好奇地问道。他并不怕生,只是对这个看起来很“气派”的叔叔感到好奇。 云娘回过神来,她压下心中的波澜,微笑着摸了摸萧安的头,柔声说道:“安儿,这位是是娘的哥哥,你应该叫他舅舅。” “舅舅好!”萧安立刻乖巧地喊道,声音清脆响亮。 一声“舅舅”,让苏云毅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这个九五之尊的皇帝,在这一刻,竟像个孩子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流下了眼泪。 他连忙转过身,用袖子拭去泪水,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容。 “安儿,真乖。”他蹲下身,让自己与萧安平视,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用明黄色丝线穿起来的羊脂白玉平安扣,小心翼翼地挂在了萧安的脖子上。 “这是舅舅给你的见面礼。”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哽咽。 这平安扣,玉质温润,雕工精美,一看便知是皇家御用之物,价值连城。 周围的客人们,看到这一幕,心中的猜测,几乎已经变成了现实。 云娘没有拒绝。她知道,这是苏云毅的一片心意。 她轻声对苏云毅说:“这里人多,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吧。” 说罢,她抱起萧安,领着苏云毅,在众人惊疑、敬畏、好奇的目光中,走出了茶馆。 一行人,穿过繁华的街道,回到了那个坐落在城东的、安静的庭院。 当阿绝从木工房里走出来,看到院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他只是微微一愣,随即了然。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对着苏云毅,平静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姐夫。”苏云毅对着阿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这一声“姐夫”,叫得心悦诚服。 眼前这个男人,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无上皇权,选择与自己的姐姐归隐田园,给了她一份最安稳的幸福。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他发自内心地尊敬。 阿绝坦然地受了他这一礼。 “进屋说吧。”他淡淡地说道。 一家人,终于在时隔五年之后,再次团聚。 房间里,萧安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阿绝便带着他去院子里玩他新做的小木马。 屋内,只剩下云娘和苏云毅姐弟二人。 “你怎么来了?”云娘为他倒上一杯热茶,轻声问道,“还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不怕暴露身份吗?” 苏云毅苦笑一声:“我已经是极力低调了。只是太想你们了。五年了,姐,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们。” 云娘心中一暖,轻叹道:“我们过得很好。你呢?皇帝,好当吗?” 提到这个,苏云毅脸上的温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与他年龄不相符的疲惫与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不好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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