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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渡镇

看到张猛期待又带着敬畏的眼神,苏云绮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了,张将军。”她的声音很轻,但透着明显的疏远,“我和我丈夫只是普通乡下人,正要往南去找个能落脚的地方。今天的事只是碰巧遇上,将军不用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看向那些欢呼的难民,又说:“将军今天为百姓除害,做事果断,是大家的福气。不过永安县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忙,请将军多费心。别让从前的坏事,变成后来人学坏的开头。” 她的话是想撇清关系,也是真心提醒。 张猛立刻懂了她的意思。 他知道,“先生”是打定主意不想再和朝廷、和过去扯上关系。她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过了今天,他们就只是陌生人。 张猛心里一阵空落,但马上又生出更深的敬佩。 天下有几个人,在拥有过那么大的权力和荣耀之后,还能果断放下一切,回到普通的日子? 这样的胸怀和决心,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我明白了。”张猛再次向苏云绮郑重行礼,“先生的教导,我会永远记着。” 他知道自己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尊重她的选择,保护她想要的平静。 他站直身子,没再多说。只是对身后一个亲兵低声交代了几句。 然后他转身上马,押着那些像丧家犬一样的贪官和有钱人,快速朝永安县方向去了。 来的时候杀气腾腾。 走的时候却带着一股清扫天下的正气。 城防军很快消失在路尽头。 那个被交代的亲兵,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和两份盖了官印的空白路引,恭敬地交给苏云绮。 “先生,这是将军的一点心意。”亲兵低着头不敢看她,“他说这些是从钱有德的赃款里抄来的,绝对干净。请先生一定收下,当作南下的路费。” “另外将军已经下令,永安县的粥棚会马上增加份量,保证每个灾民都能吃饱。同时也会立刻上报朝廷,帮大家申请安家落户的田地和补助。请先生放心。” 说完,亲兵没等苏云绮回答就行礼转身走了。 苏云绮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又看了看那两份能让他们一路畅通的空白路引,心情复杂。 她知道这是张猛用自己的方式报答她,也在保护她的安宁。 有了这些,他们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 “我们走吧。”萧绝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他的伤还没全好,脸色仍然发白,但精神好多了。 “嗯。”苏云绮点点头。 他们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只是把钱袋里大部分银钱悄悄留给了那个救过他们的妇人一家。 然后就像两滴水融进河流,安静地混入重新恢复秩序的难民队伍,继续朝温暖的南方走去。 经过永安县的事,难民队伍的气氛变了。再没人敢去招惹这对看起来普通却让人看不透的夫妻。就连那个指点过萧绝的江湖老者,见到他们也会下意识躲开。 从永安县那场风波之后,苏云绮和萧绝的旅途变得特别平静。 队伍里的难民对他们又敬又怕。那种敬畏的眼神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他们和周围的热闹隔开了。 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但他们也没办法。 这天晚上,队伍在野外一个驿站休息。 萧绝的伤在苏云绮照顾下已经好多了。他像平时一样守在火堆旁,给苏云绮烤白天打来的野兔。 苏云绮靠在他肩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在想什么?”萧绝把烤得金黄的兔腿递给她。 “在想我们是不是做错了。”苏云绮接过兔腿却没吃,轻声说,“我们本想彻底摆脱过去。可好像不管走到哪,过去总会找上门来。” “我们真的能过上那种最普通的日子吗?”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萧绝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只要他们还是苏绮和萧绝。 只要他们还拥有远超常人的智慧和见识。 他们就注定没法真正变得普通。 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再怎么藏,也总会被有心人看见。 “也许我们该换个想法。”过了很久,萧绝才慢慢开口。 “嗯?” “我们不必硬要去追求‘平凡’。”萧绝看着她,眼中闪着光,“平凡不是一种样子,而是一种心态。” “我们可以用我们的知识盖一座房子,种一片地,开个小医馆或木匠铺。我们靠自己的双手吃饭,过我们的小日子。这本身就是最真实的平凡。” “至于那些偶尔找上门的麻烦,就当是平凡生活里一点小插曲吧。” 他停了一下,把苏云绮搂进怀里轻声说:“云绮,别怕。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不管我们的身份怎么变。我都会永远在你身边。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的话像暖流一样淌过苏云绮的心,抚平了她所有的不安和迷茫。 是啊。 何必想那么多。 只要身边有他。 不管是在朝廷高位,还是在江湖远方。 不管是面对千军万马,还是日常琐事。 她的心就永远是安稳的。 她释然地笑了。 拿起手中的兔腿咬了一大口。 “嗯,你说得对。”她嘴里含着食物说,“不想了。这兔子烤得不错,就是盐放少了点。” 萧绝看着她孩子气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又过三日,当清晨的薄雾散去,一座枕水而眠的江南小镇便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在苏云绮和萧绝眼前缓缓展开。 粉墙黛瓦,小桥流水,垂柳拂堤,乌篷船在纵横的河道上悠然穿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与淡淡的青草芬芳,鸡犬之声相闻,充满了宁静而鲜活的烟火气。 这里,就是安渡镇。 他们千挑万选,一路奔波,最终抵达的归宿。 “我们到了。”萧绝握紧了苏云绮的手,声音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慨。 苏云绮望着眼前的美景,心中数月来的疲惫与不安仿佛都被这温柔的水乡**涤一空。她脸上露出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 按照凌霄在信中留下的暗号,他们找到了镇上一家名为“四海通”的商号。掌柜核验了信物后,恭敬地将一个沉甸甸的钱箱交给了他们。这是他们归隐后的“第一桶金”,足以让他们在此安家立业。 有了钱,第一件事便是置办房产。在镇上牙人的带领下,他们看中了一座位于镇子边缘、带了七八亩田地的破旧院落。院子虽已荒废,杂草丛生,但胜在清净,且远离镇中心的喧嚣,正合他们心意。 交易的过程却并不顺利。安渡镇的里正(相当于村长),一个名叫赵大忠的、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对他们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充满了警惕。 “二位面生得很,是从北边来的?”赵里正吧嗒着旱烟,一双精明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 “是,”苏云绮温和地回答,“家乡遭了灾,一路逃难至此,听闻安渡镇民风淳朴,便想在此落脚,求个安生。” 赵里正显然不信他们是普通难民。毕竟,普通难民可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钱来买房置地。但他查验了他们由张猛签发的路引文书(早已被萧绝填好),又见他们谈吐不凡,不似歹人,最终在牙人的再三撮合下,才勉强在房契上盖下了官印。 拿到房契的那一刻,苏云绮和萧绝的心才真正地落了地。他们终于,在这世间,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然而,当他们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看到满院的荒草、漏雨的屋顶和蛛网密布的厅堂时,还是不由得苦笑起来。 萧绝看着挽起袖子、准备打扫的苏云绮,又看了看自己这个连火都生不好的“夫君”,第一次为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犯了难:这个家,该从何处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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