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父亲
刘凡滞住了。
老爸说的是“你们”。
“一起走。”刘凡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摸索着掺起刘十三的手臂,心忽然一沉。
老爸的手已经不在了。
刚才那一掌,将刘十三的手臂震得筋骨皆断,骨屑渣子歪七竖八从皮肉里刺出来,隔着衣服袖子摸上去,就像是一袋被捏碎的饼干。
他早已是遍体鳞伤,每道伤口都深得能见到白森森的骨头,但最致命的还是胸前那一刀,涌出的鲜血早已染透了夹棉的夹克和裤子,轻轻一攥都能攥出血来。
刘凡再也忍不住,眼泪像决堤般流了下来。
刘十三看着刘凡,良久,眼里浮现出一丝从未见过的内疚。
“对不起了,爸爸一直以来……是个不称职的爸爸。”
刘凡用尽了全力憋住眼泪,再次克制不住地涌了上来。
“不是的,你是最好的爸爸!”
刘十三腾出另一只手,在夹克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塞在刘凡手里。
“这个你拿好,别再弄丢了。”
刘凡摊开手,是那对巢金错的耳环,在血污中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泽。那是妈妈的遗物。
刘凡拿起耳环,将两根细针硬是戳破了自己的耳垂,戴在自己的耳朵上。
“不会再弄丢了。”
刘十三看着那对摇曳的耳环,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瞳孔逐渐模糊涣散起来。他最后在刘凡耳边嘟囔着说了一句含糊的话,可是声音实在太小了,刘凡还未答允,就飘散在风中。
“爸!!”
刘凡嘶哑着嗓音。
可刘十三已经听不到了,模模糊糊中,他的记忆就像倒带一样,再一次回到了郁郁葱葱的山谷,四面雪白的高墙,一头乌黑长发的女孩,赤脚站在小小的庭院之中,捧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鸟儿。
穆里夕的眼睛笼罩着金色的光芒,生命忽然开始回归鸟儿的身体,但与此同时,女孩脸上的红润被一丝一丝抽走,只剩下白到透明的脸庞和嘴唇。
花草凋零,树木枯朽,女孩身边的一切生命似乎都被无声地剥夺,随着鸟儿的羽翼振动,诺大的庭院中万物凋败,回归冬雪。
风族没有天堂和地狱的说法,生命结束就意味着虚无。
化为尘土,此生再也不会相遇。
丝丝,丝丝。
黑暗中忽然想起气若游丝的摩挲声。
那条小蛇不知何时竟缓缓绕着刘十三的小腿,爬上了他的身体,原本雪白的鳞片早已雷击炸得焦糊漆黑,向上翻扬,露出下面模糊溃烂的血肉,可它的眼睛却仍旧清澈,缓缓伏在了刘十三的胸口。
它极力仰起头,就这么看着刘十三,一动不动。
和刘凡第一次遇到它的时候一样,那不是一条蛇的眼神。在那双眼睛里面,有着另一双眼睛。在那具皮囊之下,有着另一个灵魂。
刘十三原本即将涣散的眼神忽然聚拢似地一闪。
他从未见过活着的烛阴,它们存在于潼风堡的传说和壁画当中,长着跟蛇相似的形态,有着另一个古老的称呼——地龙。地面上的龙,群蛇之王,双腮长着四对薄如蝉翼的羽毛,一双金色的眼睛和风族神女一样光彩夺目。
传说风族豢养的烛阴巢穴在归墟之下,数百年才会辗转苏醒孵化,地底的熔岩烤炙着它的身体,凝练出的油脂填满了闇池,这也是为什么闇池之中的出口被称为烛阴4门的原因。
盘踞在刘十三身上的烛阴眨了眨金色的眼睛,眼里似是有泪。
是你吗?
穆里夕……
是你来接我了吗?
刘十三已经动不了了,只偏了偏头,用脸颊摩挲着小蛇的头。
他又再次听到那首歌,从空灵跌宕的轻声吟唱,到充满烟火气息的人间烟火,那天他背弃了自己的家乡,在陌生的城市流浪,惘然无助地抱着怀里的婴儿,想将她随便交给擦肩而过的任何一个普通人。
没有人告诉过他,生活该如何在外面的世界继续。
他经过一间买小吃的店,老板娘正在里面忙活着哄孩子,老板则在汗流浃背地掌勺,他们在忙碌的间隙还不忘调笑着说话,一个婴儿车扔在店门口,刘十三忽然觉得或许他们是很好的父母,他忽然想把手里的孩子放进那只婴儿车里,他有自信不被察觉地完成这一点。
手里的孩子一路出奇地安静,可就在他准备放下她的时候,哇哇大哭了起来,挣扎着从襁褓中伸出小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指。
“你家的娃娃咋个哭啦?”听到声音的老板娘探出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如实回答。
“那是饿了,该喂奶啦!”老板娘笑着答。
“……应该怎么喂?”沉默了一会,刘十三问。
随即便是漫长的询问,买奶瓶和奶粉,在老板娘的示范下摇匀奶瓶,塞进孩子粉嘟嘟的嘴里。她吃得真香,一边吃一边看着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回想起来,他或许是从那一刻开始,成为了一个父亲。
穆里夕啊,你早就知道会这样,是不是?
你让我带她离开,并不是让我救你的孩子,而是让她来救赎我。
让她在漫长的十七年里,教会了我什么叫生而为人,什么叫爱。
你早就知道我会学会的,对吗?
刘十三最后感受着自己的心跳,直到生命消逝的这一刻,他从未如此清晰的感觉过这种跳动。这颗胸膛之下的东西,是穆里夕给他的,更是刘凡给他的。
一颗浑浊的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和白色烛阴的泪最终汇集成同一股涓流。
刘十三停止了呼吸。与此同时,小蛇也渐渐不动了。
只剩下刘凡伏在父亲的尸体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滚烫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