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瑶浦花
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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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
第七十六章 瑶浦花
小亥六抬起自己变形的手腕,朝窗边的缝隙晃了晃。
“我的手,这里,变形了,使不上劲。”
“你可知道若是到了年纪还未练成砌手,就会被当成废物杀掉?”那男孩说。
这句话戳中了小亥六的心事,她沉默了一会,眼泪禁不住扑扑往下掉。
“喂,你在干嘛?”
小亥六连忙吸了吸鼻子:“没干嘛。”
窗外沉寂下来,小亥六以为那男孩走了,连忙费尽力气从缝隙中向外张望。却不料忽然一阵芬芳从缝隙外面传了进来。
“这是什么?”小亥六充满了好奇,问道。
“这是瑶蒲花。”那男孩说着,将花儿递到床边。
小亥六凑过去,使劲地闻着那条缝隙飘进来的气息,她的小脸在夕阳的余晖中一片通红,眼睛扑闪扑闪着,像是想把那玫红色的光线都凝聚在一起。
“你是女孩子啊。”
门外传来那男孩的声音,小亥六还小,他分辨不出她的性别,或许是从缝隙中看到了她的脸,这才问起。
“嗯。”
小亥六的眼睛还巴巴地停留在花上,或许喜欢花儿是所有女孩子的天性吧。
窗外的男孩将那花儿捏紧,从窗缝里塞了进来。
小亥六接过来,只见那花朵已经被掐变了形,原本粉色的花瓣硬是变成了深红,汁水留在小亥六的指尖,溢出好闻的香气。
“你家门前就有。虽然很娇弱,却喜欢太阳,连续几天不下雨,就会长出很多来,满院子都是。”那男孩说到。
小亥六使劲嗅着手中变形的瑶蒲,脑海里幻想着满地开花的景象,可想来想去,脑海却仍是一片空白。她从没见过屋外的世界,也从来没有人向她描述过,以往她努力练习砌手,只因大人勒令她做,她便以为人人都是这样。可是不知为何,这一朵小小的花却突然让她对外面的世界忽然变得好奇起来,她突然有了一种急切的愿望,不再只是为了推开石门,而是想看看外面满地的野花。
小亥六想着想着,手里的瑶蒲花不知不觉攥成了碎片。
“能再摘一朵给我吗?”她问。
“就算我塞进去,花也不好看了。”那男孩说:“长在地上的才好看。”
“或许我没有机会看到了。”
小亥六垂下眼睛,无限遗憾。
隔了许久,窗内窗外都没说话。
并不是因为那男孩不想安慰小亥六,只是这样的事,在潼风堡每日上演,无法练成砌手的孩子们便没有出路,就像是生老病死一样是人人皆知的道理。
光线一暗,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又一次闪过,小亥六不知为何,心中一动。
“若你有一日推开了们,我便带你去后山。”那男孩似是抬手指向某个地方:“那边的山坡上,遍地都是瑶蒲花,可漂亮了。”
“真的吗?”
“真的。”
“我要到哪找你?”
“我叫酉十三。”那男孩想了想,告诉她:“你要喜欢,我便常常来给你送一朵。”
酉十三。
这个名字,和那双眼睛,深深印在了小亥六的心里。
那男孩果真信守承诺,在那个短暂的夏季,小亥六每天都能收到一朵压扁的小花。她小心地把那些花朵排列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个夜晚入睡时,都将鼻子紧紧贴在地上,贪婪地嗅着仅存的一丝香气。
“今天是最后一次来了。”初春的某一天,酉十三忽然对她说。
“你要去哪里?”
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远方,沉默不语。
“还会再见吗?”亥六急切地扒着窗缝。
“我不会再回到这里了。”酉十三眨了眨眼睛。
日月变幻,寒暑交替,潼风堡似乎凝结在漫长的时光洪流的某一刻,一砖一瓦仍和千年前一模一样。很多人出生在这里,很多人死在这里,很多人死的时候甚至连这一成不变的古城都没能看上一眼。直到夜深人静,还能听见那些石屋里传出手掌击打在石壁上的声音,这些声音有的强,有的弱,有的犹豫,有的坚定。其中有一个声音,来自那个叫亥六的女孩,日复一日,她在无声的黑暗中,竟生生将石门打出了一只凹陷的掌印——左手的残疾,已经是不可逆转,出去的唯一办法,就是将一只手,练出两手的力道。
她的世界是漆黑的,但她闭上眼睛,能闻到花香。
两年之后的某一天,她凭一只手推开了门。
面对父母邻友的不可置信,她却有些局促和沉默。她在人群中站了许久,眼睛却一直盯着院子里某个角落,那是一亩向阳的草地,上面摇曳着数朵粉色的瑶蒲花。
良久,她怯生生地问了一句话。
“酉十三在哪?”
围着她的大人面面相觑,想不明白这个瘦弱的女孩为什么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半晌,有人指着远处的高墙说道:
“他去年就被选进去了。”
进入扶桑门,意味着至高无上的荣耀。能够选入墙内的孩子们,不但会成为族母的家仆,更会成为二十八宿的候选人。无论是资质还是体魄,都是精挑细选的佼佼者。相反,一些平凡无奇的普通妇孺,和年迈后从墙内退出来的家丁,则生活在村子里,生儿育女,繁衍后代。
村寨里的大人们告诉小亥六,由于天生手疾,她不需要到扶桑门外报到,可以和那些资质平凡的人一起在村子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族母的庇护下平凡终老。可小亥六听完之后,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我要去找他,女孩心里想。
他说他会带我去山坡上看盛放的瑶蒲花。
数月之后,那一年练成砌手的孩子都集中在扶桑门外等候筛选,门里出来的,是上一任的氐宿,一个进入暮年的老人,他只看了一眼小亥六,便摇了摇头。
“你回去吧。”
女孩没有动,就这么一直站在那里。
“我要进去。”
她的眼睛闪着执拗的决绝,不免让上一任氐宿为之一怔。
“你以为能进这个门的,力气大就行吗?你这样的进来就是送死。”
氐宿看着小亥六倔强的脸,心中不免疑惑。
虽说保护族母,是每个风族战士义不容辞的责任,但大部分孩子脸上露出的表情是一种接受宿命的从容,却未曾有谁展现出如此强烈的渴望。
氐宿看着女孩良久,试图从她的眼底读出自己从未了解过的东西。
“我要怎样才能进去?杀了你,可以吗?”
小亥六一问出这句话,现场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上一任的氐宿,是何等的人物?哪个从武神场里走出来的二十八宿,不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绝顶杀手?
氐宿还未搭话,小亥六忽然猛地向他扑去,倾注了所有力量,不带一丝迟疑,可她毫无章法的攻击怎可能是氐宿的对手,氐宿微微一侧身,那孩子便刹不住闸似的撞向扶桑门。
“笑话。”
氐宿哼了一声。
可随即身后却传来一声短促沉闷的摩擦声,氐宿不免回头望去,只见那小双本是扑向他的小手,却擦过他的衣襟,跌在扶桑石门上——小亥六双脸绯红,汗流如注。
她竟然以一掌之力,硬是将紧闭的扶桑门,向内推动了一寸。
那是本需四个熟练砌手的成年人才有的力量。
上一任氐宿沉默一会,叹了口气。
“你一意孤行送死,便进去吧。”
小亥六并未回身,也未曾朝扶桑门里窥探,而是侧过了头,朝风城远处翠绿的群山看去。
那里有一片瑶蒲花,在等着她。
他说过带她去看的。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找到他。
上一任的氐宿,在小亥六身后凝望着她,他在潼风堡生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他忽然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这孩子在找些什么,但有一点他却无比确定。
这孩子想要的东西,怕不是进了这扇门,就能得到的。
她太坚强,却又太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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