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巢金错
刘凡刚出店门没多久,伙计的疑问就像山洪一样喷发:“师傅,你给的价也太瞎了把?这横竖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我们真要改行做慈善么……”
“我看今晚不会再有什么生意了,把闸下了吧。”
见师傅不理自己,徒弟只好愤愤然下了铁闸,确保关上门之后,中年人小心取出耳环放在托盘上,拿手里的保温杯,刷地向上面淋去!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两颗金坨坨上深深浅浅的划痕,在冉冉蒸汽中慢慢舒展开来,一丝丝绽放,数秒之中竟成了两朵盛开的黄金**,在花蕊的中心,两颗碧绿的翡翠珠晶莹剔透!
伙计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果然是巣金错,”过了好一会,师傅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水珠:“竟然真的存在!”
半分钟不到,蒸汽消散,冷却后的黄金**渐渐闭合,包裹起翡翠珠,变回了最初质朴的样子。
“里面竟然还藏了两颗帝王绿。”师傅这才舒了口气:“今天我也是头一回开眼了。”
“这究竟是……是……”伙计是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汇。
“你入行太浅,肯定不会知道,也不怪你。就连我也是早几十年做学徒时、听一些北方老行的掌眼们聊起过而已,毕竟这种工艺一直是个传说。”师傅边说边把耳环小心地捏起来,放回丝绒袋里。
“巣金错?”伙计似乎还没看够。
师傅点点头:“’金石开花,熠熠笙华’——这种秘传的造金手艺在明朝《天工开物》里就记载过,其实利用的是金属热胀冷缩的原理——所有的金属都会热胀冷缩,但受热点不同,黄金在贵金属中的受热点最低,但质量的改变也微乎其微,以致肉眼难以察觉。而巣金错,就是通过这个原理,把黄金受热后的改变,达到视觉最大化。”
“噢,那听起来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事。”伙计吐了口气。
“原理是简单,但做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师傅摇摇头:“这种手法做出来的饰品通常贴身佩戴,由人的体温将其形态改变——可要让黄金感受到体温的微妙变化,手工的复杂度比登天还要难。你刚刚看到的**,每一根花瓣都如蚕丝一样细,不仅如此,工匠还要在这些金线中凿出数十条中空的孔道,以便空气可以流通。当人的体温碰到金线,空气产生气压,热胀冷缩,才能让花瓣绽放。”
伙计听得直咽口水,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巣金错做出来的首饰,不但美艳绝伦,还能起到检测体温的作用,相传晋文公的贴身戴勾和武则天的抹额,都用了这门工艺。可惜这种技法在唐代以后就失传了,普遍的说法是这门工艺耗时耗力,往往要终其一生才能完成一件,最终走向没落。但还有一种说法,是掌握这门手艺的民族,一夜之间从中土消失了。”
“也就是换句话说,如今这对耳环,是价值连城?”伙计瞪大眼睛。
“即便说是稀释珍宝也不为过,哪怕是拿到苏富比,也不会比成化斗彩鸡缸杯逊色。”师傅叹到。
(注:成化斗彩鸡缸杯,明朝成化黄帝的御用酒杯,在苏富比拍卖行以2亿港元价格拍卖。)
“那我们还做什么生意啊!直接把店盘出去,再把这对耳环一卖,后面三辈子都不用愁了!”伙计兴奋得眼睛都红了。
“这种宝物,我们一辈子能看一眼已经无憾,就别打什么歪主意了,”师傅笑着摇了摇头:“那小姑娘想必也不知道它的价值,但无论她从哪里得来的,这对耳环的主人都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不出一个月,必然有人来赎。如果到时我们拿不出来,可就不是亏钱这么简单了,拿命赔不赔得起,都是两说。今天我帮那孩子,也是为我们日后留一条路。那孩子……不简单。”
说完师傅打开夹万,小心地把丝绒袋放到最里面。
“记得这件事,不要和别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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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夜色里慢悠悠地穿过山岭和田野,刘凡挤在几个老大爷和农名工中间,被汗臭和尿骚味熏得无法呼吸。但她并没有觉得有多么煎熬,心里更多的是忐忑,毕竟旅程的终点站,是她最初属于的、却又从未了解过的远方。
当然,还有冷静下来后的一丝丝懊恼。
马上就要高考了,教室的黑板后面是大大的一行倒计时,老师每日每夜地强调着考上大学才是成功唯一的途径,身边所有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那怕晚上停电都打着手电筒自习。
自己就这么没头没尾的跑掉了,真的好吗?
而且……这么一个招呼都不打就离家出走,他会很担心吗?
刘凡的脑海里不经意又浮现出老刘的脸。
平日里这个“老爸”似乎对她的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缺席家长会,从不过问成绩,甚至连自己就读高中的名字都说不利索。
可刘凡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和老刘吵架,爬到了学校教学楼的水塔上,攀爬梯陡峭,上去就下不来了。
那时候自己还小,不懂呼救,只会一个劲的哭,哭到累了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只见夜幕暗沉,繁星满天。
当时她吓坏了,刚想哭喊,就听到老刘的声音。
“这里风大,回家了。”
老刘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水塔上,也不知道在自己身边坐了多久。
他的表情木讷平静,一如往常,没有评论也没有斥责,只默默转过身示意刘凡爬上自己的背。
刘凡被老刘背回了家,路上还吃了烤串,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直到好些天后才听学校老师提起,那天老刘见自己没回家,来学校寻找,一只手就把当值的保安从凳子上提了起来,老刘那眼神,像要吃了人,把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汉吓得尿了一裤子。
他……是担心我的吧。
刘凡摩挲着手机,无数次想按下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却没有勇气。
如果告诉老刘自己现在在前往山城的火车上,如果告诉他自己要回去找自己真正的家人,他会不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不顾一切把她拦下?
如果她真的和家人相认,她和他之间的父女关系也等同于结束了吧。
想到这儿,刘凡心里竟然一阵难过。
可更让她难过的是,无论自己和家人是否相认,她和这个这么多年来叫「爸爸」的人,她的家,她的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从她看到报纸的那一秒起,就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