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对峙
屋里昏昏暗暗,刘凡摸了摸电灯开关,最终还是没开。
她家是一房一厅,成年之后老刘就把房间让给了她,自己睡在门厅里。此刻门厅空无一人,茶几上放了两个空酒瓶,一个烟灰缸,一只塑料袋,里面有半个吃剩馒头,也不知道放了多久,硬的就跟化石一样。门厅的角落里还有一架折叠床,上面随手扔了几件衣服和一床薄棉被。
这就是老刘,平日里对衣食住行则是能简则简,他似乎永远活在现代社会的对立面,除了“生存”这件事之外,对这个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
老刘从小对刘凡的养育方式,大概跟养狗也没什么区别。
他从来都不是别人嘴里说的那种好父亲,什么给孩子辅导作业,为孩子做饭,带孩子去逛公园旅游……
不存在的。
事实上他跟“责任心”这三个字连边都挨不上。
据说刘凡小时候的尿布老刘都不会换,硬是憋出尿道炎了,才抱着她去找邻居刚生完孩子的阿姨帮忙照顾。吃喝啦撒更是奉行自己吃啥刘凡吃啥的原则,三岁那年就敢给刘凡喂麻辣火锅的汤底,五岁家里停水就给她灌老白干解渴。
再大点刘凡上学了,所有伙食都在饭堂解决,在家要是想吃饭,除非自己做。
想想自己能无病无灾活到十几岁,真是个奇迹。
这么多年,她只觉得他不算是个好爸爸。
可此刻刘凡站在这里,一个可怕的想法油然而生:
他没法像别的孩子爸爸一样对我,或许是因为……因为他根本就不是我爸。
“嘭!!!”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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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凡冲进厨房,只见老刘愣愣站在那里,旁边一堆狼藉。
“……你,你在干嘛?!”
在刘凡记忆里,老刘进厨房的次数简直是屈指可数。
老刘看了她一眼,倒是一点也不意外,抬手指了指锅里黑乎乎的菜。
“马老头那孙子,跟我说把菜放进锅里翻两下就行,比睡觉翻身还简单。”
“你今天干嘛突然……”
老刘拍拍手,把烂摊子留给她,径直出了厨房。
一如他这么多年以来,打扫卫生买菜做饭,没有一样不是刘凡管。
刘凡把烧糊的排骨倒进垃圾桶,瞥见一旁的灶台上堆着几只打包盒,里面不知道是老刘从哪买回来的烧鸡烧排骨和小龙虾。
都是她爱吃的。
他竟然记得今天是她生日。
可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这些菜都是现成的,隔水蒸热就行,不用放高压锅。”刘凡叹气的时候,老刘已经去客厅把二锅头拧开了。
天渐渐黑下来,俩人坐在客厅里,看着一桌热腾腾的饭菜,一时间刘凡竟有些恍惚,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虽说是父女俩,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这样坐下来吃正经饭的日子,也是屈指可数。
老刘至始至终都没碰筷子,而是把一碟碟菜推到刘凡面前,自己则抓起桌上的剩馒头塞到嘴里。
刘凡也没动,那怕是山珍海味,她现在也没心思吃。
“咋了?菜不合口?”
这个问题要是别人家的老爸问起来,刘凡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但十七年了,刘十三鲜少问她这种问题。
刘凡没说话。
老刘抬头看了她一眼,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硬塞到她手上。
那是一只红色的丝绒袋,上面绣着一个福字,打开绳结,就看到里面装着一对金灿灿的耳环。耳环款式独特,一边垂下一条金线,下面各挂了一只金色的小球,直径五毛钱大小,球面上刻着细密的条纹,不像是现代的工艺,倒有几分古朴。
“这是你买的?”
刘十三的回答有些意味深长:“你也算是个大人了。”
俩人又沉默了几秒钟,老刘瞅了刘凡一眼,意思是为什么她不试试。
他根本不知道,刘凡没有耳洞,学校也不让带饰品。
刘十三又把菜往前挪了挪:“吃吧。”
“我有些事想问你。”刘凡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开口。
老刘拿起酒瓶,心情似乎很好,破天荒点了点头。
“关于我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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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十三手里的酒瓶僵在空中。
“没什么好说的,”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干嘛问这个。”
“我妈是怎么死的。”
“难产。”老刘想都没想,但他的眼神却下意识地看向别处。
“她在哪死的?”
“你问这些干什么,陈年旧事。”
老刘转过头,拿起酒灌了几口,嘴巴就紧紧闭住了,这么多年来只要提到妈妈和刘凡的出身,他的反应就没变过。
可是这一次,刘凡没打算轻易罢休。
“我在哪里出生的?”
“医院。”
“哪一家医院?是市里的还是外地的?”她不依不饶。
“你读书读傻了吗?没头没脑问这些扯犊子的事干哈子?”老刘不耐烦起来,竟拿起酒瓶想起身离开:“好好准备你的高考,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你不许走!”刘凡腾地一下站起来,拦住了老刘的去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今天疯了吗?”
“我到底……”
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轰!
刘凡还没说完,一声巨响,刘十三抬手砸在茶几上。
茶几应声裂成两半,碗碟掉落一地。
“回房间做作业去。”老刘的话里听不出任何感情。
刘凡没有动,而是死死咬住颤抖的嘴唇。她知道只要一张开嘴,就会问出那些无法收回的话。
——报纸上写的是真的吗。
——你真的杀过人吗。
——你到底是谁。
——我,到底是谁。
她最终什么都没有问。她忽然有一种感觉,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被她叫做爸爸的男人,什么都不会告诉她。
眼泪掉下来之前,刘凡抓起书包,转身夺门而出。
她还很年轻,没经历过这样的变故,以至于此刻全身心地沉浸在内心的痛苦之中。
却忽略了一个小小的细节。
很久之后她想起这一夜,如果当时她能观察到这个细节,那么后面的很多事情或许都不会发生。
至少不会以那么惨烈决绝的方式发生。
被老刘拍断的茶几,并不是什么塑料的廉价货,而由一块和辞典一样厚的大理石桌面和实木底座构成,比水泥都坚硬。
老刘那一掌,却让这块大理石和实木底座从中间应声而裂,连地板上都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而他的手,却毫发无损。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