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是谁?
“凡凡你没事吧?”小茹从书桌的另一边探过头来:“摔到哪了?”
刘凡抿着嘴爬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残缺的报纸。
“凡凡,你的脸怎么这么白……”小茹被她吓了一跳。
“我……”
刘凡避开她的眼神,快速地把那张报纸塞进了裤子口袋。
“凡凡……你怎么了?”
刘凡仍是沉默。
“你是不是生气了?”小茹忽然一脸恍然大悟,转头一拳锤在流川枫的背上。
“都是你的错啦!你干嘛要推凡凡!快跟她道歉!多大了还要玩这么弱智的游戏!你今天不把凡凡哄好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我靠!别打别打……我没推她,是她自己摔倒的,再说之前我每次都拿这事逗她玩儿,她也没生气啊!好好好行行行,我道歉我道歉,我弱智,我愚昧,我无知,我不该惹我媳妇最好的闺蜜。对不起对不起……”流川枫鞠躬如捣蒜,但小茹的手还没有停下来。
“别打了!”刘凡忽然大声吼道。
顿时,整个自习室的眼睛齐刷刷朝她看了过来。
“凡凡你怎么了?”林小茹也被刘凡吓了一跳。
“和他没关系。”刘凡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边挤出来,声音又变得和蚊子一样小。
“凡凡……”
“我,我,我还有点事,我先回家了。”刘凡腾地一下站起来,仓皇地把桌上的课本往挎包里塞。在小茹和流川枫的惊愕之中,狼狈地向外走去。
“凡凡,凡凡,你去哪啊?你不要生气,你别走啊,我还订了蛋糕……”
小茹不依不饶地在后面追着刘凡,可她跑得更快了,直奔出图书馆,转眼就没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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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凡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四月的海城已经和盛夏一样炎热,街上没有一丝风,汗水顺着额前留下来,流到眼睛里,她心里却比眼睛更难受,找了个没人的街角蹲下来。
缓了一会,她把手指探向裤子口袋,那明明是一张薄薄的报纸,此刻却像是烧红了的烙铁,刺疼她的指尖。
就像是一个做了亏心事的盗贼一样,她心虚地向周围看了看,直到确定身边没有人,才慢慢地把纸掏出来。
报纸名曰《山城日报》,名字很陌生,应该是外省某个小地方的报纸,从发黄的纸张和老式的排版来看,应该是很多年前的。报纸的边缘被自己撕得参差不齐,但所幸新闻内容完好无损,加粗的标题历历在目:
「厂区爆炸!女婴被抢,疑犯引爆化工原料趁乱逃亡!」
她的视线顺着标题,移到一旁的疑犯画像上,画像下方印了一行小字。
「犯罪嫌疑人,男,身高1.74米左右,体态中等,目前下落不明。希望广大群众积极举报其线索,如直接协助抓获嫌疑人并移交公安局,奖励5万元。举报电话:0835-XXXXX」
尽管一些细节不太相同,但熟悉的眼神,从左眉向下直到面颊的疤痕,嘴唇上的痣……她几乎能百分百确定。
这张画像,是她老爸。
明明是超过35度的正午,刘凡却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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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把刘凡吓了一跳,掏出来一看,是小茹。
她按掉,她又打,就这样重复了好几次,终于不再响了,刘凡盯着屏幕发起呆来。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盖掉了小茹的电话。
刘凡曾天真的以为,这辈子无论什么事情,都能跟小茹分享。
一直以来,小茹知道她每一件事,她的快乐,她的痛苦,她最深处的秘密,她的残疾。
可此刻她甚至连接起电话,佯装没事的勇气都没有。
我爸是个罪犯。
我爸是个罪犯。
我爸是个罪犯。
你让我怎么告诉我最好的朋友,我爸是个罪犯?
别慌,再好好想想,刘凡逼着自己又吸了一口气,从头到尾看了一眼标题。
「厂区爆炸!女婴被抢,疑犯引爆化工原料趁乱逃亡!」
爆炸,夺婴。
她举起报纸的碎片,透着日光,逐个角落寻找,终于看清裂纹边缘一行只撕剩一半的小小日期。
1991年X月X日。
这张报纸发行于十七年前。
如果我爸是劫匪,那这个婴儿是谁?
刘凡缓缓放下报纸,正午火辣的太阳落在身侧店铺的玻璃橱窗上,反射出她苍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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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街上绕了一圈有一圈,最终走回家的。
她家在老城区的旧宿舍楼里,几十年的旧楼密密麻麻抱成一圈,白墙的腻子早就掉完了,贴满乱七八糟的小广告。夕阳西斜,光线却被邻里邻居种的花草和晾的被褥挡在了外面,穿过老旧的单车棚,刘凡愣愣停在楼门口,邻居庄叔拿着蒲扇,从面前的棋盘里抬起头,叫了她一声。
“哟,刘凡回来了?”
她还在发愣。
“你爸昨晚可是没少喝,先在酒馆喝了半斤白的,又在超市买了一瓶洋酒,回来的时候站都站不稳了,合着在这睡了半夜。”
“……嗯。”
“早上又听他说有事,兴致匆匆出去了,这会回来没?”
“……嗯。”
“回来了?”
“……”
庄叔大概是看出了她心不在焉的搪塞,转头啧了一声,继续下他的马前车。
刘凡抬头看向二楼那一方隔着防盗网的窗,它那么小,却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像我爸这样的人,真的会是罪犯吗?刘凡问自己。
大家都叫他老刘。每次有人问他尊姓大名,他都呐呐回应,叫老刘就行。
叫顺口了,慢慢大家就忘了老刘那个古怪的原名,刘十三。
“这名字也起得太随便了吧?”刘凡以前就问过老刘:“十三十三的,听起来像是在骂人。”
老刘呐呐,没有回答。
“爷爷奶奶难道生了十几个孩子?”
“毛得。”
老刘的回答总是言简意赅。
“那为啥爷爷奶奶给你取这么个名字?”
如果不想回答或者回答不上来的问题,老刘通常会选择沉默。
印象之中只有一次被刘凡逼急了,随口吐了一句:“这名字不是你爷爷奶奶起的。”
就再也没有更多的信息。
或许是因为脸上的疤太狰狞,从刘凡记事起,刘十三就没敢过什么正经长工,给别人看过店面儿工厂,当过门卫,做过保安,偶尔也接接帮熟人接点零活,运运货什么的。
不像别人的爸爸天天朝九晚五兢兢业业,这么多年老刘就像粘了翅膀的泰迪,放纵不羁爱自由,想干啥就干啥。
主要原因是他对生活生没啥要求,手里但凡有点闲钱,大部分都拿来换醉生梦死。
这种人,真的会是杀人放火的罪犯吗?
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就好像新闻偶尔报道的奇案,某人只因同名同姓,平白蒙冤二十年,直到有了DNA鉴定技术才沉冤得雪。
但这种事情发生的几率,海海社会里又有多少?
“哟,是凡凡回来了呀。”
刘凡刚走到家门口,对面的防盗门就开了,里面探出一张熟悉的脸:“吃了饭没?我熬了汤,快进来喝点。”
一听见朱阿姨的声音,刘凡眼眶就红了。
刘凡从没见过自己的亲妈妈。照老刘的话说,她妈在她生下来没多久就去世了。
没有留下照片,也没什么遗物,刘凡只能常常幻想,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会不会也跟其他小朋友的妈妈们一样,会温柔的唤着刘凡的名字,擦去她额前的汗,把她轻轻拢在怀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刘凡想象中妈妈的模样变成了朱阿姨。
朱阿姨是她家的老邻居,幼儿园老师,小学时候搬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主动肩负起了自己的伙食重任。可以说刘凡人生有三分之一的饭菜,都是从她碗里匀出来的。
朱阿姨丧夫多年,虽然刘凡年纪小,但也能约莫看出她对老刘有那方面的意思。
可惜老刘宁愿醉倒在大街上,也不愿意多看朱姨一眼。
大人的事,三两句话心下就明白了,过了几年,朱阿姨也没再强求,别人介绍了工厂的鳏夫,很快就再组织了家庭,生了孩子。
可对刘凡的照顾却没有间断过,一年到头,每天晚上也会为她多留一碗热汤。
“还杵着干嘛?快进来啊。”
“……我不喝了。”
没等朱阿姨反应过来,刘凡就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