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我没事儿。” 面对关切的学生，张德海教授如此说道。只是那不拿任何东西也微微颤抖的手，似乎出卖了他的真实状况。 谭康浩盯着导师，双手捏成了拳头。 张德海忽然笑了起来：“说起来也真是委屈你了，我在这儿任性，连累到了你们这些学生……小何、小李都转到其他教授那里了，咱们院系里那些教授，有没有你感兴趣的？” 谭康浩摇了摇头：“我在您这儿很好，不用转。” “但我没办法再教你了，”张德海摸了摸头顶上花白的短发，“我打算提前退休了，所以你总得挑一个新的导师啊。” “提前退休？”谭康浩不由愕然，“这么快？” 张德海自嘲地笑了笑：“我留在学校，无非也就是吸引火力，招惹骂名。既然如此那我何必苦熬着呢？早点退休回家抱抱孙子，培养点老年人该有的兴趣爱好，多好啊……” 情况已然如此，谭康浩也是无话可说。除了接受导师的建议，立刻开始联系新的导师以外，他还有别的什么选择呢？ 接下来的十多分钟，师生两人就在讨论本院系里哪些教授比较合适，以及学校里关于研究生换导师的政策问题。可是还没有聊清楚，办公室的门就又被敲响了。 不等张教授吭声，来者直接推门而入。 此人一身灰纹西装，梳着整齐的背头，显得很是文质彬彬。而他对着张德海说话的语气，至少在明面上也是相当有礼貌： “张教授，关于我们之前讨论的那件事，请问您现在考虑得怎么样了？” 然而张德海却鼻孔喷气，恼怒道：“你们还有完没完，都追到我办公室来啦！” “看来您似乎并不欢迎我，OK，那我这就消失。但还请您务必明白，我们的意愿是非常坚决的。” 这么说着，西装来客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还顺手带上了门。 谭康浩不禁问道：“教授，这人是谁啊？” “不用管！” ———— 又一次，谭康浩如同往常那样来到教学楼下，却并没有立刻进去。 转导师的手续已经办完，他今天要做的事情就两个，一是到新导师那里报到，二是向张教授告别——尤其是后面这件事，他觉得自己需要调整一下情绪再去。 教学楼的前门横着校园马路，而楼后面则是一片草坪。谭康浩散着步绕到草坪上，一屁股坐下。 微风拂过，带着青草和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谭翼背靠着大树的树干，轻轻闭上了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耳畔猛然传来一声震响。那声音，就像是从高处坠落地面的麻袋，光是听就知道份量不轻。 谭康浩睁开眼，循着声响的方向望去，却看到了一片血腥。 那是从高处坠落的人体，已然摔得血肉模糊了。而且其坠落地点，距离他坐着的树下只有约莫二三十米的距离！ 已经有几个听到了声音的学生围了过去。谭康浩犹豫了一下，也站起身，默默走近了尸体……然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尽管是脸朝下，让人看不到长相，而且那四肢也变形扭曲。可是尸体身上的那套衣服，对谭康浩来说却再眼熟不过了。前天在办公室里见导师的时候，导师穿的不就是这一身休闲装？ 霎时间，谭康浩只觉得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周围聚集过来的人群还在议论纷纷，而他失魂落魄，简直丧失了语言和思考的能力。 良久之后，他从看热闹的人群中退了出来，仰头看了看这栋教学楼——十五层的高度，了结性命自然是绰绰有余。 “可是，为什么呢……” ———— 作为张德海教授的独生子，张景江无疑是葬礼上最吸引眼球的活人。可是大家只是安慰地与他握了握手，道一声“节哀顺变”就纷纷离开了。 就好像他和棺材里的父亲有毒似的。 葬礼草草结束，而张德海的遗体被推入了火化炉。之后，张景江眼睁睁地看着工作人员将父亲的将骨灰盒放入墓地，安置妥当。 然后他走出殡仪馆，到人行道上，坐上公交车。 整个人浑浑噩噩，脑子里一团乱麻。 坐在公交车上，忽然间，他听到了身旁有人在低声说：“很抱歉我没有出席你父亲的葬礼，因为我正在调查，不能让他们注意到。” 张景江连扭过头，这才发现坐在旁边位置上的是个熟人——父亲以前的学生，研究生谭康浩。 “你什么意思？我爸爸的事情还有幕后黑手？” “那当然。” “他不是自杀，是被谋杀的吗？” “这倒不一定。或许是伪装成自杀的谋杀，或许是被逼着自杀，但毫无疑问有人应当为这件事负责。” 张景江紧紧盯着这个比自己稍大一点的青年，咬着牙问道：“你确定吗？” “我相当确定。你父亲遭殃的原因是太过光明正大，我吸取了他的教训，不会再高估那些混蛋的道德底线了……” ———— 接下去的记忆内容，就像是按了快进键一样跳着过，但也足以让人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谭康浩和张景江查清楚了，所谓的幕后黑手是凤凰公司。实际上，他们也并没有杀死张德海教授的意图，只是打算毁灭他的学术生涯，让他公开向媒体承认自己的论文作假。然而，张德海教授的书生意气终究还是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费了许多功夫，谭康浩和张景江最终捏住了主导此事的那个凤凰公司高层领导的把柄。 张景江实名举报，还给警方提供了完整的证据链，这样一来再铁的后台也保不住那位幕后黑手了。 成功报仇以后，张景江又约了谭康浩，两人在张德海教授的墓碑前碰面了。 面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张景江忽然开口了：“那篇论文，我看了好多遍。” 用不着多余的解释，两人都明白这里所说的只能是张德海教授生前最后的遗作《虚拟娱乐平台的外部效应》，那篇对着乐园平台直接开火最终导致灾难后果的论文。 “嗯哼，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凶手肯定不止一个。整个乐园的运营方，都在等着看我爸去死。” “但你不可能无限扩大报仇范围。” “我只是不甘心，”张景江忽然落下了眼泪，“我爸明明是为了所有人，为了这个世界去写，最后却是这样的下场？凭什么！” 谭康浩叹了口气：“世界上哪有什么理所应当？没道理的事情太多太多……对了，我最近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什么？” “我在想，能不能利用乐园，去破坏乐园本身？或者，至少让乐园的影响不要那么大。” “世人那样诋毁我爸，你还要我为这个世界着想？” “你换一个角度。乐园平台的那几家运营商躺着赚大钱，这种事你看得下去吗？” 张景江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而眼里透出一丝好奇：“那你想怎么办？” 谭康浩微笑道：“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想了好几种可能。然后，我发觉如果能对人们的记忆动手脚，那恐怕会很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