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在院子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好一会，没有等到门开，却等到了一辆从天而降的车。 车在她面前停稳，然后，西装革履的谭翼从车上下来，站到了她的面前。 “方便跟我走一趟吗？” 莉莉丝扭头望了一眼依旧安静的别墅，忽然笑了。她回过头来，盯着面前的男人，嘲讽道：“那里面到底是你的妻子，还是你养的小猫咪？” “我耐心有限，请不要无端挑衅，”谭翼沉声道，“我是带着诚意来解决问题的，可以展现一下你的诚意么？” 莉莉丝耸了耸肩，坐上了浮空车的副驾驶位。 谭翼则坐进驾驶位，然后车子垂直升到了三四层楼的高度，加速飞远了。 虽说是驾驶位，但谭翼面前的方向盘却是收拢的状态。就跟地面上的普通车辆一样，浮空车当然也有自动驾驶模式。而此刻的状态，显然不适合分心开车。 谭翼盯着身旁的美丽女郎，说道：“我知道你是谁。” 莉莉丝冷笑了一声：“过来的路上，就已经把我查清楚了吗？” 谭翼很诚实地点了点头：“你突然找上门来，我不可能不查。其实，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莉莉丝咬了咬下唇，道：“我也查过你，从你上个月宣布上任凤凰的总裁开始。实话告诉你，我前几天就想要找机会接近你妻子，但你把她保护得可真好……对了，她还不知道你以前的那些事吧？” 谭翼点了点头：“如果你指的是我和艾伦他们的真实出身，那她确实不知道。” “果然是这样。但在我看来你和艾伦根本不是同一类的人。他是布鲁诺，而你是克伦威尔。他可以为了理想献身，而你做的就是挑动事端，最后收获最大的利益。大家都在反抗谭康浩那样的阴谋家，可艾伦是为了真实和正义，而你只是为了你自己。” 说这番话的同时，莉莉丝紧紧盯着谭翼，试图从他的目光中找出一丝异样的痕迹，比如愧疚之类的情绪。 但谭翼却无比坦然。 他说：“这样吧，我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谭康浩的记忆。让你看看，这个大反派是哪来的……” ———— 完整版的乐园平台引起全世界追捧的那一年，谭康浩正在读宏观经济学的研究生。 他的导师，是国内宏观经济学方面的大佬，张德海教授。 这一天，像往常那样结束了研究生的课程以后，他来到自习室，一边与同学聊着一边找起了课程书单里的读物。学校的虚拟图书馆通常会有电子版，而且对他们这些研究生免费，相当方便。 忽然，相熟的同学在门口嚷道：“浩子，导师叫你去办公室！” 通常来说，导师叫学生去办公室，要么是有任务要布置，要么催论文进度，要么就是要敲打一下…… 所以谭康浩敲门进去的时候，心情有一丝丝的忐忑。 “康浩，你来啦，坐吧，我有些事要跟你说。”张教授的语气很是温和，可是脸上的表情却很是严肃。 谭康浩在导师面前的椅子上坐稳，没多说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端端正正地坐着。 “昨天我发给你的那篇论文，你看了么？” 导师的问话刚出，谭康浩就连忙点头：“我昨晚就看完了。” “你觉得怎么样？” “数据和推算模型都没什么问题，但这个结论是不是有点太……” “太怎么了？”张教授追问道。 “我也不好说，就是感觉这个结论好像太大了，”谭康浩斟酌着道，“容易弄出大新闻。” 那篇论文的结论相当明确，就是乐园平台的出现，将会抢夺与之无关的其他行业的发展机会，导致娱乐业霸权，以及科研进展和经济升级的停滞。 这个主要观点并不难理解，即使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也不艰深，只是那成堆的统计数据不太容易理解。可是在经济学的圈子里，这些数据和算法足以为论文赋予相当充足的可信度。 张教授微笑道：“我写这个文章，就是为了搞个大新闻。” 谭康浩不由一愣：“那文章，是您写的哇？” “没错。” “可是老师啊，像是这种争议性比较大的东西，您要是发出去了，会不会有点不安全啊？” “哦？”张教授兴致盎然地瞧着他，“怎么个不安全？” 谭康浩挠了挠头：“乐园平台的背后，谁知道有多少大资本……您这样挡人财路，怕是会被报复吧？” 张教授静静地看着他。 仅有两人的办公室里沉默了好一会。 终于，张教授开口了。 那语气坚定至极，不容置疑：“搞学术的，就该有一颗纯粹的心。你研究的东西越是复杂，胸腔里跳得就要越简单，否则，那成什么样子？” ———— 张德海教授的新论文《虚拟娱乐平台的外部效应》直接发表在了经济学界的顶级期刊《Econometrica》上。 按照常理，这种纯粹的学术论文极少会进入大众的视线。毕竟无论是论点、论据还是整个论证过程，对于外行人来说都太过艰深晦涩。可是张教授的新文章却成了例外，因为尽管论证过程还是专业得让大多数人看不懂，但提出的论点足够通俗。 所谓‘外部效应’指的是某个经济活动造成的非市场影响，也就是对社会的影响。比如某个科普教育机构，除了挣钱之外还会向普通人普及科学知识、破除谣言，这就是正外部效应；而历史上某些高污染工厂是相当赚钱的，但会造成更为严重的负外部效应，即环境污染对全社会的危害。 而在这篇文章里，论述的就是乐园平台的外部性。 经过了一系列严密的论证与推理之后，张德海教授得出了结论，那就是乐园的壮大会阻碍整个社会的前进。 影响深远的负外部效应。 这个论点，恰好与保守派人士的立场吻合。再加上张教授本就是经济学界的权威人物，于是此篇论文就成了舆论场里的弹药，引爆了许多人的情绪…… 然而只过了不到一个星期，《Econometrica》期刊突然发表声明，宣布老教授采用的数据有问题，整篇论文涉嫌学术造假，作撤稿处理。 张德海就像是早已被点燃的干柴，又被投入了更恐怖的火场。一时间，网络上的人身攻击汹涌而来，甚至学校里都出现了针对于他的敌意…… 一夜之间，原本就接近退休年龄的张教授像是又苍老了十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