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谭松的记忆里，从少年时代起父亲就喜欢跟自己在各种运动项目上较劲，美其名曰锻炼体魄，然而在年少的谭松心目中，这个不像样的父亲就是以吊打儿子为乐。 像是乒乓球和羽毛球，动辄打出十一比一、二十一比二之类的比分，简直惨不忍睹。益智类项目也好不到哪儿去，无论象棋、围棋还是国际象棋，在父亲面前几乎次次都是丢盔弃甲。唯独篮球，父子俩一直有来有回，尤其是上高中以后更是胜多负少。 毕竟不管运动天赋多么强大，篮球足球之类的运动还是年轻人更占便宜。 可在今天的篮球场上，面对着弯腰运着球准备第一次进攻的父亲，谭松不由得有些出神。 自从成为职业演员以来，自己有多久没陪父亲打球了？上一次还是一两年前，刚刚毕业的时候吧？ 那时候，父亲的事业才刚刚彻底垮掉…… 趁着他走神的时机，谭康浩突然加速从旁边绕过，三步上篮得手。 “儿子，这么年轻就不行啦？” 谭松冷笑两声，重新摆好了防守架势。 这一次，年轻人有了防备，谭康浩就没法通过简单的加速甩开他了。在三分线上纠缠了半天，谭康浩只得一个后仰跳投，球砸在篮板上，连篮筐都没碰着。 拿上球到三分线外，谭松笑道：“准备好了没？我要大开杀戒了。” “来来来……” 谭康浩的话还没说完，年轻人就突然往右边加速了。他连忙侧移去防，可是谭松紧接着就是一个转身，干脆利落地过了他，然后轻轻松松上篮成功。 “怎么样，你还要逞强？”谭松拿上落地的篮球，追身一看，就见谭康浩正扶着自己的膝盖，大口喘着气。 这让谭松不由得一愣。在他的印象里，父亲似乎总是那副精力满满挥洒着天赋的样子，往往让年少时的他只能仰望。可是这球才打了几个回合？什么时候开始，父亲的身体居然变得这么虚弱了？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谭康浩直起腰说道：“来，继续，反了你了还……” 谭松眨了眨眼，低声说：“那就继续呗。” ———— 停靠在马路边的一辆车里，谭翼把望远镜举在眼前，正愣愣地盯着几十米外的篮球场。 在他的记忆里，同样也有与父亲打球的记忆，所以此时不远处的那对‘父子’就让不由得有了某种难以言表的感觉。 直到这一刻之前，对于夏冰给出的真相他都还有些怀疑，但此刻…… 没什么好怀疑的，似乎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突然，他收到了夏冰的通话请求。接通之后，就听到了那个清冷的女声： “你要的东西已经做出了模板，要不要看看？” 谭翼有些费劲地咽了口唾沫：“发给我吧。” 夏冰：“你的声音好像有点……出什么问题了吗？” 谭翼：“不，没有任何问题。” 夏冰：“那就好。” 谭翼看到，那个形象与自己颇为相似的年轻人又连续灌了好几个球，谭康浩则干脆气喘吁吁地坐在了地上。那年轻人便抱着篮球坐在他旁边，‘父子俩’不知道又聊起了什么内容，都哈哈大笑起来。 谭翼放下了望远镜，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身后的椅背上，扬起脸来，闭上了双眼。 过了好一会，夏冰忍不住问：“你还在吗？” 谭翼长出一口气，道：“我在的。话说，你当时让我重新体验自己回忆的时候，还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啊。” “什么意思？” “特意避开了我跟谭康浩互动的场景。” “哦，你说这个……”夏冰顿时恍然，“我只是想告诉你真相，没打算让你回味父子感情，所以那是当然的啊。” “嗯，谢谢了。” “谢什么？” 谭翼咬着牙说：“我最讨厌被蒙在鼓里，所以，多谢你的真相。” ———— 父子俩原计划要持续半个小时的单挑，结果还不到一半就结束了。 比分的统计已然失去意义。 谭松的上篮和中投各成功好几次，三分线外的远投也中了两次，加起来至少有三十分。而谭康浩只进了三次，其中还有个是最后一球。 最后一球，谭松已经故意放水放得相当明显，防守的时候甚至连双臂都没怎么张开。谭康浩自然不会不明白，于是上篮成功之后干脆叫停，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中年人的T恤衫已经湿透，浑身像是刚刚淋了一场大雨。他每一口气也喘得很厉害，拉风箱似的。 谭松走到不远处的自动零售点，买了瓶运动饮料，再回到父亲面前，递了过去。 谭康浩摸了一下饮料瓶，便摇头苦笑：“我现在喝不了冰的，有没有常温的？” 谭松愣了一下，拧开瓶盖自己喝了起来。 大口灌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父亲，说：“我们以后还是别在篮球场上单挑了。” 谭康浩摸了摸后脑勺，笑道：“老了啊，老了，不得不服……” 谭松发觉，也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自己父亲一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就那么多，尤其是眼睛两边，几乎是密密麻麻的褶子。在他的印象里，这家伙难道不该穿着笔挺的西装，梳着大背头，浑身成熟气质的同时脸上却像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那样吗？ “儿子，你发什么呆呐？” “没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