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记忆场景里，夏冰给谭翼好好地上了一堂科普课。讲完之后，尽管谭翼依旧看不懂那些拓扑式子，但至少，已然明白了场景里的主角究竟在做什么。 她在编写…… 就像程序员在电脑上编写代码一样，夏冰设计的拓扑结构，也可以通过精细微调施加在人脑上，直接编写记忆！ 下一段场景，依旧是发生在那个研究所里，只是夏冰的面前多了一块显示屏。在那显示屏里，是谭翼和谭康浩这对‘父子’…… 直到这时，夏冰才终于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到现在你就理解了吧？刚才我让你去回忆的那些东西，其实并不是你真实的经历，而是我们捏造的记忆。确切地说，只有从两年多以前的某一天起，‘谭翼’这个人才开始真正存在。” 只有两三年的真实人生，在此之前，只有虚假的幻象？ 那些关于过去的记忆，全都是伪造的？ 夏冰继续解释道：“如果你试着去联系记忆里的那些人，那些跟你开房的女同学，那些一起逛夜店的狐朋狗友，就会发现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当然，我们很有把握你不会这么做。单亲家庭、家道中落的设定，能够让你与社会产生撕裂感，让你主动避免与记忆中的人物联系。” 与社会的撕裂感…… “两年前，你成为了乐园平台的反派，从那个时候开始，你的记忆才是真实的。这样一来，除了谭康浩这个父亲以外，就不需要其他配合你的角色了。哪怕是偶尔与旧日的朋友或同学联系，也都是不需要在现实中见面的，用人工智能就能蒙混过关。” 但谭康浩这个父亲…… “然后，我们说到了你的父亲，谭康浩。严格意义上讲，他也的确可以算作是你的父亲，因为你是人造人，一半的DNA都是取自谭康浩的身上。至于另一半么，研究所里有人类基因库，从中选一套普通的母系基因就可以了。” 存在时间只有两年多的人造人…… “谭康浩，他是真实存在的，包括他的创业历程。但你在媒体上能看到的什么资金链断裂、什么创业失败，都是他放出来的烟雾弹，用来掩饰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将公司卖给了凤凰，以资本和技术入股乐园平台，成为了凤凰公司的高层。” 所以这段时间的一切，都是一场戏？ “如果没有我告诉你这些的话，接下来，你会按照谭康浩设定好的剧本，为海伯利安立下大功，获取那些资深黑客的信任，成为真正的黑客。同时，你还会‘偶然间’接触到更多关于谭康浩的线索，知道他被凤凰公司‘关押’在哪个地方。最后，动用海伯利安的资源去救他。” 然后他就会顺势设下圈套，将这些令乐园平台头疼已久的黑客们一网打尽？ “真相就是，你是一颗棋子，非常重要的那种棋子。” ———— 尽管身处于夏冰的记忆场景里，可是在听到了那些真相之后，谭翼还是有种心脏抽痛的感觉。 就好像胸腔里成了一团乱麻，还有无数白蚁正啃得起劲。 也幸好此时他的身体在体验舱里面，神经中枢连着脑机接口，相当于一层缓冲。否则，太过强烈的情绪说不好会导致什么后果。 沮丧？绝望？ 谭翼也说不清此刻的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 而记忆场景仍然在继续。 夏冰又开始编写下一个角色的记忆。跟谭翼一样，依旧是谭康浩的儿子，也姓谭，只是将名字改成了谭松。 依旧是平凡的少年，父亲突然创业成功，有了富二代的青年，以及突然衰落的家道……大致上都是相同的模板，只是在生活中的细节需要调整。因为这次的‘谭松’要生活在另一座城市，与谭翼有着上千公里的距离。 因为海伯利安分布在不同的大城市里，要一网打尽，自然需要在各大城市里都布置好棋子。 对于谭翼而言，简直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原来‘自己’是可以批量生产的，就像流水线产物。区别只在于技术含量更高，更复杂而已。 就像楚门的世界？不，至少楚门是唯一的。 就像黑客帝国？不，至少现实世界并非虚拟，假的只有他自己。 ———— 黎明尚未到来。 这一夜，在谭翼的主观感觉里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从体验舱里坐起身，他看到了面前的卓韵。少女此刻弯着腰，视线与自己几乎平齐，精致的小脸上满是疲惫，可目光里还是透着关切的意味。 “怎么样，那个夏冰到底想干嘛？”卓韵如此问道。 谭翼用胳膊撑了一下，试图站起来，可是稍一用力他却发觉自己的四肢居然如此酸软无力——是因为在体验舱里躺了太长时间吗？ 他捡起旁边的眼镜，戴上，瞄了一眼AR界面的时间显示，才发觉自己在虚拟世界里待了有两个多小时。 这时间当然不算短了，但其实也不算太长。 长出了一口气，谭翼又躺了回去。 这就让卓韵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你怎么了，还要进入乐园吗？” “没有，只是想休息一下。” “休息……” 谭翼感觉，自己的脑海里简直就是一团乱麻，许许多多不同的念头相互交织缠绕，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多说什么。 关于自己的真实身份，关于以后的打算，以及那些难以承受的真相要不要告诉其他人，要不要说给身旁的少女听……不管怎么想，好像都没有完美的答案。 他不由得回想起在学校里的那些记忆。 每一次考试的难度不管有多高，总会有完美的正确答案，身为学生，任务就是写出那个正确答案，就这么简单。而毕业以后，要做的事情就是找个工作然后兢兢业业，也不会复杂到哪儿去。 可是如今摆在谭翼面前的问题，俨然无解。 沉默许久之后，他终于翻身起来，朝着仓库外面走去。 卓韵提起装了一书包的黑客道具跟在后面，连忙问道：“你这又是要干什么啊？” “我有些事情要去了解一下，关于我父亲和我姐姐的。” “等等，夏冰还真是你姐姐呀？” 谭翼停下脚步，回头答道：“某种意义上讲，算是吧。对了，你可以先回去，我要过两天再回。” 少女歪了歪脑袋：“过两天？” “嗯，我还是先送你回去吧。” 谭翼走到仓库的大门口，摁下按钮，开了门。 下了一夜的大雨终于停了，空气凉爽而又清新，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喃喃道：“首先，是要证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