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翼去上班了，而卓韵留在家里——这样的日常已然持续了半个多月。 客厅的窗帘处于闭合状态，于是少女所处的环境也就显得很是昏暗。但那对镜片泛着微光，照亮了她的双眼。 卓韵此刻浏览的AR页面，是谭翼的原创作品，那个只有飞船驾驶舱的世界。 这些天里，在谭翼原本的基础上，她又添上去了一些新的东西——尽管已经不再是言灵集团的千金大小姐，但她以前自己积攒的资源，可没有作废。 如今最重要的资源之一，就是计算力。 发达国家对后发国家的援助，除了低息贷款以外，更多的是大批大批的计算阵列，以及不同型号的高级辅助插件。农业、工业、服务业的各种设备，其性能的关键，就在于你能拿出多少计算力去运行。 100G的比20G的强，大型并行阵列比普通服务器强，量子计算机比传统型号强……更强的计算力，意味着更强的功能，更完善的自动化系统。甚至于，可以构建计算机的深度神经网络，让它们学会自我编程、调试、修改bug，连程序员都不需要几个了。 卓韵逃跑得匆忙，来不及拿计算硬件。但她以前匿名购买的长期云计算服务，依旧能够照常使用。 于是乎，她就可以给谭翼的原创世界添加更多细节，让其变得更加精致和生动，并且编写脚本到社区里打拟人化的广告，吸引人来体验…… 看着不断攀升的体验人数，少女的嘴角轻轻翘起，勾勒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帘子。 外面的明媚阳光洒在脸上，让她不禁眯了眯眼，后退两步。没有抹防晒霜，她可不会去晒太阳。 眯着眼看了看外面的街景，少女点了一下眼前的AR虚拟界面，拨了一个闺蜜的电话。 过了十多秒，对方接通了：“喂，谁啊？” “我是卓韵。” “小韵？你在哪儿啊！” “我在朋友家里……” “你知不知道现在好多人都在找你！”这个同龄女孩的语气相当焦急，却刻意压低了声音，“你们集团的好多人都跳反啦，配合警方把你爸妈的老底都快翻干净了。你知道吗，警察在问你爸妈你在哪儿，还有人在逼问你爸妈呢！” “他们为什么要在意我？” “因为他们都说你可能就是黑客！所以只要抓到你，可能就能拿到最后的证据。” “这样啊……” “小韵，你实话跟我说，你究竟是不是黑客啊？” “哈哈哈，”少女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觉得呢？” “我明白了，”对方的声音里也多了些笑意，“太酷啦，你真的太酷啦！可是你现在和我通话，会不会有风险啊？” “放心，不会的。我用的是别人的身份账号，追查不到我身上来。就算有人在监听你，也只能知道我和你通话了，没法追踪到我的位置。” “那就好……” 卓韵清了清嗓子，又道：“话说，我找你有事情的。还记得上次我给你推荐的那个东西吗？” “你是说那个原……”闺蜜没把‘原创世界’四个字说出来，便改口道，“我记得呢，怎么啦？” “我修改了一下，让它变得更有意思了一些。拜托你也帮忙宣传一下，可以吗？” “哟，让我当你的推广运营啊？” “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 得到了闺蜜爽快利落的承诺，卓韵刚刚挂断通话，就看到房门开了。 谭翼驼着背走进来，将公文包往地上一丢，然后整个人瘫坐沙发上，一动不动，宛如身患重病无力挣扎一般。 卓韵站到他面前，一边打量他着一边问道：“你这是怎么啦？” “累。” “你去的是什么公司啊，总不至于还要人做苦力吧？” “身体还好，心累。” 少女歪了歪脑袋：“究竟是怎么个累法？我很好奇诶。” “就是有无数的无数的无数的细节需要你注意，错一个环节都不行。” “不能用辅助AI吗？” 谭翼**了一下嘴角：“当然，如果没有辅助AI，我早就崩溃了。这么说吧，如果放在几十年前，个人辅助AI还没铺开的那个年代，我手头的工作应该交给一个小组，至少五个人去干的。” “然后呢？”卓韵又追问道，“你被领导批评了吗？” “正好相反，被他表扬了。” “那你怎么不开心啊？” “没什么好开心的，”谭翼摇了摇头，“而且说实话，我工作的时候总有一种冲动。” “什么冲动？” “我想宰了那家伙。” 听到这话，卓韵心头一跳，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怎么，身为反派的觉醒吗？” 谭翼淡然道：“性格由记忆决定，无论道德感还是三观，都来自于过去的认知。而我当反派的时候，全都是处于记忆屏蔽的状态。这样形成的扭曲三观，在我回到现实以后，按理说是不可能存续的。因为在有记忆的情况下，我的人格就没那么大的可塑性了。” 卓韵挑了挑眉：“所谓的按理说，总是会有例外。” 谭翼笑了一下，低声说道：“没错，我现在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像反派状态靠拢的感觉。” “为什么呢？是不是因为之前他们对你的记忆做了手脚？” 显然，卓韵指的是助手小张突然撕下面具，拿枪逼迫谭翼接受记忆改造一事。而最让谭翼无奈的是，他也觉得这种可能性最高，但是…… “我不知道，”谭翼坦然道，“他们带走我父亲的同时也没留下所有研究资料，而且我连那天晚上的记忆都没有了，” “明白，连追查的方向都没有。那我们先不考虑这些了，说点让人开心呢的吧。” “怎么开心？” 卓韵狡黠一笑：“为什么不看看你的世界，现在有多少流量了？” 听她这么说，谭翼不禁一愣，而后升起些许期待。 在AR界面中找出乐园创作助手，点开自己唯一作品的主页，然后就能看到那个数字——14749 “将近一万五的体验量？”霎时间，谭翼的屁股就离开了沙发，“这怎么可能！” 少女笑道：“不只是一万五的体验量，还有91%的好评率呢。搞不好，这个世界会真正火起来哦。” 在乐园平台上，最热门的那一批世界，体验量都是上亿甚至十亿级别的。而要够到‘火起来’的程度，按照乐园平台的常规标准，至少也要有上千万的体验量。 所以谭翼说：“哪有那么容易？我的那个世界，还是太粗糙，太小众了。” 卓韵则又说道：“我已经帮你修了一下，让它的细节变得更精细。应该还有修改调整的余地，不过这毕竟是你的心血，我也不好大刀阔斧地改。所以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和你一起？”谭翼嘴角抽了一下，“那我上班怎么办？” “你确定还要去上班吗？” “什么意思？” 少女扳着手指分析起来：“首先，你的工作以后只会越来越劳累，不会变得轻松。技术越是发达，人就越需要适应技术，变成陀螺，转得越来越快。” 谭翼双手抱在胸前，道：“我明白，被机器替代的工作岗位越多，对于工作者的要求就越高。因为资本追求效率，雇佣员工创造的价值必须要大于其他人或机器，否则这个人必然会失去工作。” “没错，所以技术并不能解放人类，只会让大多数人只剩下两种选择——要么努力爬，要么混吃等死。而且选择去爬的那部分人，他们必须要很努力才能留在原地，保留那么一丝阶级跃升的可能性。” 尽管自己就是大资本家庭出身，但卓韵似乎…… “你这话，好像是站在穷人的立场上说？” 少女两手一摊，叹道：“我现在也是穷人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