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翼又找到了新工作。 禁止往镜片里直接投放广告，现实世界广告位的价格日益高涨，在这种情况下，商家要如何推广产品、拉拢顾客？ 销售业务员，这个在商业社会中几乎是历史最为悠久的岗位，如今已然成了最热门的职业。 因为AI没有百分百真实的人脸，没有设身处地的声音。除了创意行业，最无法被自动化技术替代的，无疑是与人互动的职业。 谭翼再次穿上西装打起领带，夹着公文包走出家门，来到了新的公司。 这是一家专营高档生活用品的企业。 “公司的主营业务就是高档日用品，这方面的调性你一定要尽快掌握，工作流程也要在三天内理清，没问题吧？” 面对上司严肃的面孔，谭翼点了点头：“我明白。” 这位上司和谭翼的年龄差不多大，但在高档日用品行业里积累了几年的经验，而且业绩不凡，早已是精英人士。在这样的上司面前，新进的实习员工除了点头应是以外自然不会有其他的选择余地。 上司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今天接触到的工作内容还不到三分之一。真正的重点，要等你摸透了基本流程之后再交给你。如何与客户互动，如何维护品牌形象，如何保证客户体验效果，这里面的水很深，你明白吗？” 谭翼继续点头：“明白。” “你也明白，高档用品行业的服务岗位是很排斥AI的，但我们在招人方面的选择面是非常广的。之所以选中了你，而不是随便找个刚毕业的临时工，就是因为对你有信心，有期望。” 这份期望的前提是，谭翼在简历中隐瞒了反派演员这个标签，只说自己当过演员。 不过此类追求‘生活品质’的公司，与乐园平台并不怎么融洽。甚至于，它们跟整个虚拟技术领域都存在天然的矛盾。 所以，普通演员和反派演员的区别，尤其是心态上的那些细微差异，这些面向上流社会的商业精英们恐怕根本无法理解。 谭翼仍然微笑着点头：“您放心，我明白的。” “还有我之前说的，你都记住了吧？” 谭翼指了指自己的眼镜：“我会复习的。” 这位留着一头精致发型的男上司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情，转身走了。才走出几步，迎面过来一个更高层的领导，他的脸上立马堆起了恭敬的笑容。 谭翼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扯了扯嘴角，发觉自己果然不具备上司那般高超的职场生存能力。 当然，对于销售这个职业来说，最重要的并不是办公室政治，而是业绩。能否将产品卖出去，并且维护好与客户的长期关系，这才是核心竞争力。 对此，谭翼还是有些信心的，毕竟在乐园里，他体验过类似的人生，不止一次。 ———— 几天之后，谭翼熟悉了整体流程，便可以承担辅助销售的任务了。 可是第一次跟着上司出门，就出了纰漏。 客户是个中年贵妇，要为家族的宴会采购一批高档餐具。交流的开始阶段很是顺利，可是越往后，客户的表情却越发凝重。随着一个接一个刁难的问题被抛出，谭翼注意到上司的额角渗出了一滴汗水。 好不容易，终于打消了贵妇的疑虑，可上司扭头看过来一眼，目光中却突然现出了杀气。 这让谭翼明白，自己可能是在某个方面出错了——但他依然很淡定。 上司也憋住了情绪，笑着告辞离开。 走出了贵妇家的独栋别墅，上司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等到上了车，关好车门以后，暴风雨终于降临了。 “你的脑子长哪儿去了！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吗？着装要整齐，尤其是见客户的时候，外形一定要整整齐齐！” 谭翼瞥了一眼车窗的倒影，感觉自己的形象已经是相当正经了。从发型到每一颗纽扣，都堪称一丝不苟。 但上司还在喷：“你自己看看，低头看看，像什么样子！” “呃……我到底是哪儿出错了？” “你看你的领带！” 谭翼仔细看了一下自己领带的系法，再看看上司领带的模样，终于恍然大悟——领带的系法大致是相同的，可是方向反了，于是呈现出来的形状也有了微妙的差别。 “她连这个都能看出来吗？” “永远永远，永远不要小瞧客户！”上司眼中的怒气更盛，嗓音却突然低沉下来，“这话，你入职第一天我就给你讲过，今天再讲一遍，希望你不要让我再讲出第三遍。” 谭翼回味了一下那位贵妇的态度转变，道：“她在意的点，应该是——” 还没开始分析，上司就立马打断：“你不要管她在意的是什么点，先问问自己，你把该做的都做好了没有！” 让人家心生疑虑的点，显然是某批碗碟的色泽问题，而不是销售跟班的领带有没有那一厘米的差池。但更显而易见的是，上司绝不会接受这种貌似更合理的理由。 谭翼忽然觉得很有些疲惫。 他叹了口气，低头道：“抱歉，是我的问题，以后不会再有了。” 上司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认识到就行。现在还是实习期，你有犯错的空间。空间很有限，但还是有的。” “明白。” 谭翼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进入乐园，更是很长时间没扮演过反派了。然而此时，他的胸口仿佛凭空生出一股冲动，在告诉他…… 心情很不爽吗？把这家伙宰掉不就好了？ 抓住对方那条一丝不苟的领带，勒紧，再用力，抵住喉咙——只需要几秒钟，就可以将上司的性命捏在手里。 然后，那双高傲惯了的眼睛将会变得震惊，继而绝望，只剩下祈求饶恕的目光…… 但跟乐园反派不同，现实中的谭翼在一瞬间就惊醒过来，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上司突然问道：“你发什么呆呢？” 谭翼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在反思自己。” ———— 回到家里时，谭翼首先注意到的，是餐桌上的晚饭。 卓韵听到了声响，从里屋出来，打着呵欠说道：“欢迎回来，晚餐给你准备好了。今天也是管道送来的快餐，别嫌弃啊。” 谭翼放下公文包，在餐桌旁坐下：“有什么可嫌弃的，我以前吃的一直都是这种。” 卓韵挑了挑眉，不由问道：“哦？反派演员的工资不是很高吗？” “但我的工资还要供我爸的实验室，生活费很有限的。” “这样啊，明白了……”卓韵拉开桌对面的椅子，坐了下去。但她的坐姿可一点都不规矩，左脚放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左膝，而膝盖又支着下巴。 谭翼拿起筷子刨了一口米饭，夹了一块鸡肉，咀嚼着，咽了下去。 然后他忽然停住筷子，抬头凝视着面前的少女。 卓韵歪了歪脑袋：“你看什么呢？” “我已经，很久没感受过下班回家就能吃到现成晚餐的体验了……” “噗嗤，”卓韵忍俊不禁，“在我家房子里有多舒服，你忘了？况且我也不是亲手做的，加热炉过一遍而已，有什么好感叹的啊？” “倒也是。” 谭翼低下头继续吃饭。 就像大多数批量生产的套餐一样，其中米饭、蔬菜、肉、调料、油脂等等不同的配料有着最为合理的比例，所以每一口的味道都均衡得让大多数人挑不出差错。不会太过寡淡，也不会太过油腻。 盒中的米饭消灭了一半的时候，谭翼又听到了少女的声音：“你的那个世界，可以把编辑密码给我吗？” “我的世界？”他抬起头，“你要那个干什么？” 卓韵微笑道：“说不定我能用它做到些什么……你做不到的事情呢。” “那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