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有了互联网以来，抱有不同观点的人们就多了一个辩论渠道。 一开始人们用文字互相辩驳，但后来大家都对此感到不满——作为信息交流渠道，文字还是有些慢了。尤其是用键盘敲字，往往是脑子里一大堆内容，最后能够敲出来的却只有干巴巴的一串。而且相比于文字，当面辩论无疑更吸引眼球，也更能满足情绪发泄的需求。 到了如今，基本上只有特别正式的辩论，比如哲学、科学、经济学之类的话题，还是以纯文字的形式展开。而对于生活中的大多数话题，人们都习惯了在聊天室里当面争论。 从平权、环保、法律的边界之类的问题，到某些知名人物的绯闻八卦，还有生活中不同场景的道德判断，聊什么都可以。 当然，聊天室是线上的，所谓的面对面也大都不会露出真容。选择什么样的面孔去面对别人，也是各自的自由。 与往常一样，刘子恒选择的形象依旧是个甜美的小女孩，扎着双马尾穿着蓬蓬裙的那种。 他选择了一个正在讨论乐园的聊天室，刚进去，就听到一个略带激愤的声音：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样一种可能？一百年以后，地球上再也看不到半个人类，只有无数自动运行自动维护的服务器。所有人的意识都被储存在那些服务器里，再也用不着什么农业和工业了，大家只要在虚拟世界里享受就好……” 刘子恒看了一圈，戏谑打断道：“现在也没有半个人类啊，只有完整的一个两个，哪来的半个？谁被劈成两半了吗？” 先前发言的那人瞪了他一眼：“你别抬杠！” “我抬杠？呵呵，你才是杠精吧！未来哪会像你说的那么极端……” ———— “虽然还没有特别重要的证据，但现在看来，这应该就是他们的目标了。” 毋周峰看完了刘子恒的聊天室记录，如此感叹道。 这次穿着快递员制服来到他家的，只有谭翼，而没有卓韵。记录下刘子恒在虚拟聊天室里讲了些什么，这当然也是谭翼的工作成果。 刘子恒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讲了什么，抱有什么样的观点，并没有人真正在意。但问题是对比这家伙在体验那段剧情前后的变化，毫无疑问，乐园平台的手段是起到作用了。而且被这场‘阳谋’扭转了观念的人，显然不止刘子恒一人。 保守估计，至少以千万来计算吧？ “你的搭档最近在忙什么？”毋周峰忽然问道，“她有什么成果吗？” 谭翼回想了一下，叹道：“她还在休息……” 毋周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也不由得感慨道：“其实换任何人到她的处境，都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父母被软禁，过往的资金和人际关系统统作废，人生轨道都变了，这种打击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谭翼点了点头，将话题又转了回来：“勒德分子的那段剧情里，刘子恒的角色是女主角，一开始对勒德分子报以同情。可是后来，随着破坏行动愈演愈烈，女主角的家族被搞破产了。站在那个角度上体验过这段剧情，对于那些信奉暴力的底层自然会非常反感。” 毋周峰放下茶杯：“勒德分子和乐园黑客，虽然本质上完全是两种人，但在不相关的旁观者看来，可能会很像。” 谭翼两手一摊：“所以你也看到了，刘子恒在体验这段剧情以前，对乐园应该是又爱又恨，但在体验过之后就变成了支持。而且类似这样的剧情，在平台上绝对不少。这应该就是乐园平台的想法了。” 毋周峰又叹了口气：“用乐园里的剧情，为乐园平台本身辩护，洗舆论……啧啧，真是一手好棋。” “不止如此，而且黑客只要继续破坏行动，就自动代入了剧情里的那些反派。勒德分子、保守党、顽固宗教人士，”谭翼苦笑道，“都是最惹人讨厌的角色。” 毋周峰低头默然。 安静了一会，谭翼忽然问道：“组织还有什么计划吗？” “最近，没有了……哦对，你的任务酬劳，这就给你。” 还没说完，毋周峰就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两厘米见方的小黑盒，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谭翼拿起小黑盒，打量了一下，问：“计算插件？” “对，黑市价你可以查到，随便什么时候出手都可以。记录都被我抹掉了，很安全的。” 用不着毋周峰进一步解释，谭翼也知道这东西该怎么出手。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在如今，计算力有多么重要。在许多货币流通不便的国际黑市里，甚至可以起到硬通货的作用。 谭翼站起身：“多谢，那我先回了。” ———— 这一天，刘子恒再次登录乐园，去体验一个十九世纪初贵族少女的美丽人生；而谭翼，也是再一次黑了进去，却并没有夺走意识的主导权限。 他借用的是某个AI角色的躯壳——女主角法提莉蒂的女仆。 此时，年纪轻轻而姿色平平的女仆，就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两人秀恩爱。 法提莉蒂站在阳台边缘，眺望着外面的景色，而拜伦就从身后抱着‘她’。 英俊诗人的脸上写满了温情与宠爱，在少女的耳边低声说着：“你的父亲，什么时候才能认同我呢？” “我可不知道，你或许可以直接找他问问。” “那也太唐突了……噢，法提莉蒂，你现在好像有点不开心？” 拜伦将爱人抱得更紧了，脸埋在‘她’的秀发里，轻嗅着那花露般的清香——他已经决定了，不管少女有着什么样的愁思，自己都要用一首热烈的情诗让爱人开心起来。 可惜就在下一刻，一柄长剑刺穿了两人。 ‘女仆’在这对‘情侣’的身后，扭了扭手中的剑柄，戏谑笑道：“很遗憾，但这就是我收到的命令。” ———— 谭翼再次醒来，就看到了卓韵脸上的忧虑之色。 少女说道：“我们的任务是探明乐园平台的谋划，不是破坏那段剧情。说真的，你刚才的行动，我没看到什么实际意义，只能看到你的愤怒。” 谭翼扭了扭脖子：“你难道不想这么干？” “我比你更有理由愤怒，别忘了，父母被抓账户被冻结的是我，”卓韵皱了皱眉，“但你的情绪好像更……怎么说呢，有点乐园里那些反派角色的感觉啊。” “反派吗？”谭翼视乎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这个我是专业啊。” “但那是记忆屏蔽的状态，可现在不是。用剑杀人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乐园里的触感和现实世界可没有差别吧？” 如果在虚拟世界里突破了某些底线，而且还是没有屏蔽记忆的完整人格状态，那么谁敢说这种状态不会延续到现实中呢？ 换成别人，可能光是跟这样的‘反派’相处都会感到毛骨悚然，可是卓韵此时的目光里却并没有恐惧，只有担忧。 “我觉得意义差别还是很大的。” 然而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卓韵安下心来。少女思索片刻，提出了一个建议：“要不然，去看看心理医生？” 谭翼嗤笑道：“得了吧，演员去看心理医生是可以公司报销的，可我们呢？自费，掏得起么？更何况，我最近还有事要做的。” “什么事啊？” “找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