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韵坐在一张长椅上，呆呆地望着正前方。 她身下的长椅已经很旧了，常年的风吹日晒雨淋早已带走了木质表面的漆，只剩下近乎朽骨一般的灰。而钉在木里的暗红钉子，更是让人难以分清其材质究竟该算是铁还是铁锈。 而回**在她耳边的音乐，甚至比长椅更旧。那是二十年代的流行音乐，有着那时颇受欢迎的婉转曲调、千篇一律的和弦以及言情歌词。就跟它的无数同类一样，尽管歌词还算精致，却也还是“我爱你你不爱我你爱他”的狗血主旨。 不过要说最俗套的，或许还是那些伴着音乐跳舞的老人。 他们中有男有女，几乎个个都是衣着光鲜，收拾得很是用心。远远望去，似乎还有些年轻的模样。可是那迟缓而略显笨拙的动作姿势，还是暴露了他们的真实年龄。 卓韵就呆呆地望着这些老人，望着他们跟随音乐起舞，努力踩中每一个节拍的节奏…… 忽然，一个嗓音从她的身后响起：“您可真是让我找了半天啊，原来在这里。” 卓韵回过神来，循声扭头，就看到了正漫步走来的谭翼。 谭翼走到少女身旁，在长椅上坐下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是真正意义上的咫尺之遥，但并没有触碰到。 沉默半晌，卓韵轻声道：“你知不知道，这些老人年轻的时候，最讨厌一样叫做广场舞的东西？” 谭翼嘴角微咧，笑了一下：“我当然知道，甚至还演过跳广场舞的老人呢。” 卓韵瞥了他一眼，继续道：“那你肯定知道，世纪初的年轻人对广场舞老人的态度。不过最有意思的是，等这些年轻人老了以后，也开始聚在一起跳舞了。” 谭翼耸了耸肩：“抗拒虚拟乐园，又没法静下心去做一些传统的事情，精神上自然就会无所适从。” “传统的事情？” “比如钓鱼、泡茶、种花。这一代人在网络环境里长大，甚至可以说，某种意义上他们受到了网络的操纵。在习惯了不断加速的社会进程和快节奏的精神刺激之后，他们早就适应不了那些传统而乏味的娱乐消遣了。但增长的年龄，又让他们难以跟上更新的时代。” 卓韵若有所思地道：“其实在我看来，关键是，他们习惯了社交，无法忍受真正的孤独。” “没错，所以就聚在一起跳舞了，”谭翼略带戏谑地笑道，“虽然音乐有些不一样，但跟他们年轻时最讨厌的广场舞大妈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卓韵撇了撇嘴角：“其实我们需要争取的，就是这样的人。抗拒虚拟乐园，喜欢面对面的社交，他们是黑客的潜在支持者。” “不过如今聚在一起跳舞的老人，比半个多世纪以前的广场舞大妈要少得多。” “那当然，如今不管什么兴趣爱好，都分成了一个个圈子。没有真正大众流行的东西，只有圈子大小的区别而已。” 谭翼轻叹道：“也正是因为这样，感到孤独和疏离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卓韵盯着他，忽而展颜一笑：“你在说你自己？” 谭翼挑了挑眉：“行啦，我们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忙呢。” 少女从长椅上突然弹了起来，低着头，用手梳理了一下额前的刘海。 然后她问道：“你的任务清单和装备，已经拿到了吗？” 谭翼点了点头，站起身。 可是紧接着，他不禁发出“啊”的一声短促惊叫。 “你怎么啦？”卓韵话刚问出口，看着他扶着长椅动弹不得的姿态，便已然猜到了，“该不会是抽筋了吧？” “你觉得呢？” “噗嗤……” “还笑？你以为这是谁的锅！” ———— 回到车里，卓韵设置了自动驾驶模式，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大小的包裹。 她瞥了一眼谭翼的那个纸箱，说道：“我早就有装备了，所以今天需要拿到的只有任务说明。你呢，看到安排给你的任务是什么了吗？” “还没有，我光顾着看这些特工装备了……”说着，谭翼在纸箱里翻了起来，很快就找到一个信封，“是这个么？” “对，你自己拆开看看吧。” 谭翼拆开了信封，就看到一大段个人介绍。从家庭背景、教育和工作经历到生活习惯，可以说是一份相当齐备且没有丝毫废话的档案。当然，其中还有几张照片，从不同角度记录了此人的模样。 资料里这人的名字，叫做刘子恒。 而在大段介绍的下面，还有一些关键信息，主要是解释为什么刘子恒是这次的目标任务。 首先，是因为此人资产相当有限。更直接的说法就是，刘子恒是个穷人，买不起体验舱，所以只能去共享的体验舱里消磨时间。 其次，此人没有正式工作，社会关系更是单薄，除了家人以外最近半年内几乎没有和其他人有生活中的联系。于是他在乐园里度过的时间格外的长，而且哪怕行为表现跟以往有些不同，也很难被人发现异常。 不过资料中显示，刘子恒其实本来就有些异常…… 看完这些，谭翼忽然感叹道：“突然有点把这家伙宰了的冲动。” “为什么？反派心理在现实中发作了？” “不，只是这个人……” 卓韵当即提醒道：“假如真发生了命案，大街小巷里的那些监控器一定会起到作用，任何人的行动都无所遁形。就算是找不到尸体的彻底人间蒸发，也必然会引起警方注意。这不是某些警察有多么认真负责，而是警局里的AI算法就会把问题推到他们眼前，让警察们不得不去追查。” “放心，我明白，现实中我做事很有分寸的。” 说着，谭翼将纸张折好，放进口袋。 卓韵耸了耸肩，从口袋里抽出一个信封：“你够清醒就好。” 谭翼注意到了身旁少女手里的东西，便随口问道：“你的任务是什么？” “也是侵入一个目标人物的乐园账号，不过比你那个新手村任务难得多。而且，我还必须为这任务再弄一个假身份。” “假身份？” 谭翼不由得略感惊讶，毕竟如今这信息高度共享的社会环境里，要制作一个能够经得起调查的假身份，那难度未免也太大了。 卓韵解释道：“其实也不算假身份，只是冒用一下别人的身份。只不过在我行动的这段时间里，要确保被我顶替的人不能出现。” “需要用到暴力手段么？” “当然不需要啊，你没去过千和人才市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