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到六十岁的老父亲，下到六岁不到的稚子，全都死于非命。家里的姐妹妻女，临死之前更是受到令人发指的折磨…… 曾经相熟的旧友要么随着一同遭殃，要么急忙撇清关系。家里的田地也被抢占干净，家财是半点都没剩下…… 如今孤身一人，整日做些刀口舔血给人卖命的活，以此维生…… 土匪般凶悍的男人一边倒着苦水，一边灌着烈酒。再一仰脖，便分不清嘴角那是浊酒还是浊泪了。 而其他的客人，也不禁为之动容。说起朝堂上的阉党，说起那些狼狈为奸的权贵，说起无数被踩断了脊梁的股肱之臣，人人皆是痛恨叹惋不已。 忽然，林少侠沉声问道：“敢问阁下，可是昔日的神机营教头，王武？” 壮汉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酒液，用嘶哑的嗓音答道：“什么王武，不过是大漠里一匹孤狼罢了……” 林少侠微微摇头，又低声道：“某虽不才，愿为匡扶世道尽一份力，不知阁下是否愿意与在下同行？” “你？”壮汉放声大笑起来，“你小子是哪来的乡巴佬，可知道阉党究竟有多大势力么！” “我当然知道。只是此处不宜声张，何不随我来？”林少侠压低了声音，“也不瞒阁下，我正是锦衣卫千户，负责总领西北边疆事务。朝中阉党，也是吾辈心腹大患。” 壮汉瞪大了眼睛：“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林少侠的声音虽低，语气却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壮汉忽然大笑起来，给老板娘丢下几枚铜钱，便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林少侠连忙追了出去。 然而他刚一出门，酒馆外面的沙丘后面，就冒出了几十个手持弓箭与大刀的彪形大汉。 而那个粗犷大汉，此时脸上哪还有半分的悲愤？他大步走到这群不怀好意的马匪中间，转过身，又大笑起来。 林少侠呆愣刹那，怒而质问道：“你居然骗我？” “对不住了，少侠，是您认错了人。老子也不瞒你，我干爹姓魏，人称九千岁！” 话音刚落，那大汉猛一挥手，便是如雨的箭矢泼了过来。 如此近的距离，又是如此密集的齐射，哪怕武功再好都无能为力。 于是下一刻，林少侠的身上便插了好几支箭矢，站在原地晃晃悠悠，再也迈不出一步了。 “这样还没死？林少侠，您可真是高手啊……再来一轮，给老子射死他！” 第二轮箭雨落下，英俊潇洒的少侠已然浑身浴血，从头、躯干到四肢，都被威力强劲的箭矢射穿了。 他还没有倒下。而背后的酒馆里响起了一片惊叫声。 壮汉抽刀出鞘，舔了一口刀刃，狞笑道：“给老子上，一个活口也不要留！” 话音刚刚落下，他的脚步还没迈出去，天色就黑了下来。 日头只是刚刚西斜，晴空无云，为什么会天黑？ 壮汉一瞬间想通，于是笑容更盛。下一个刹那，他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谭翼退出乐园，断开了脑机联系。 然后，当他睁开眼，坐起身，摘下脑袋上的头盔时，就看到了半蹲在自己面前的卓韵。 少女双手扶着体验舱的外壁，精致的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惊讶：“你怎么做到的……这么快就破坏成功啦！” 谭翼耸了耸肩：“这事对我来说确实不难，当反派，我是专业的。只不过以前是当反派推动剧情，现在是当反派破坏剧情，区别只在一念之间。” “我看到你刚才在乐园里干了什么，”卓韵好奇问道，“可是，你是怎么确定动手目标的呢？” 谭翼随口解释道：“首先，代码越密集的地方就越重要，所以我们不难找到剧情进行的关键地点。接下来，就是区分真人和AI。乐园里的真人不是顾客就是演员，相互之间被编剧设计好的剧情线缠绕在一起，所以只要其中有一个突然死亡，那剧情绝对是进行不下去的。” 卓韵微微皱眉：“可是，哪怕能够看到代码，我们也不可能区分真人和AI角色啊。人脑没法跟电脑相比，我们不可能从未经编译的代码中直接看出什么蛛丝马迹的。” 此时，谭翼已然跳出了体验舱，扶着墙活动起了略有些僵硬的关节和肌肉。 他一边扭着脖子，一边说道：“对，所以我也不是从代码中看的。以前当演员的时候，我接触过无数的客户，其中绝大部分在设计自身角色的时候都有一个习惯。” “什么习惯？” “就是喜欢把自己的颜值设得很高。” 卓韵愣了愣，略有些忍俊不禁：“大家都是这样的吗？可我就喜欢按照原来的样子，有时候还要弄得难看一点……” “那是因为你本身颜值不错，而且关键你是黑客，进入乐园的时候留存着记忆，所以虚拟形象丑一点也都无所谓。可是对于大多数人，谁不希望自己更好看一些？如果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的颜值比别人都高，那种感受是相当不错的。” “在虚拟的乐园里找自信？” “自信、成就感、充实感、存在感，还有被爱的感觉，”谭翼扳着手指头道，“就是在现实里缺什么，大家才要在乐园里找补啊。” 卓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那个林少侠的颜值太高，所以是真人而非AI？” “对，而且颜值高的角色天然就容易吸引注意力。如果给一个AI设置太好的容貌，编排剧情的时候会多出很多麻烦。所以我估计那家伙是真人，只要干掉他，那一段剧情就撑不起来，甚至局部空间都会因为逻辑悖论而直接崩塌。” 说完，谭翼的热身活动已完毕。他的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拿起一旁的矿泉水瓶，拧开，大口灌了起来。 还没喝完，他忽然听到了拍巴掌的声音。 放下水瓶，他就看到卓韵正凝视着自己，笑吟吟地鼓掌。 “今年以来我最明智的决定，恐怕就是拉你入伙了。” 听她这么说，谭翼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而卓韵又话锋一转：“不过很抱歉告诉你，我们这份工作，并不像你那份演员工作，能够提供稳定的高薪酬。如今世界上的黑客组织起码有好几十个，除了极少数无底线无下限疯狂敛财的，大家基本上都是靠赞助过活。” 谭翼环视一圈，看了看这辆房车里面虽然低调却颇有档次的内饰。 然后他问：“但你不缺钱，对么？” 卓韵微微点头：“没错，我爸爸就是我们组织的赞助者之一。” “失敬失敬，原来是老板的千金。” “他也算不上老板，只是赞助人之一，在组织里也没多少话语权。好啦，总之你不需要担心生活问题，因为我会直接给你发报酬，根据你的任务完成情况。这样可以么？” “当然可以。” 除了点头同意之外，谭翼还有别的选择余地么？ 卓韵微笑道：“那么，跟我去认识一些人吧，投名状已经搞定，现在就剩下拜山头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