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韵给谭翼展示的证据，是一个乐园世界体验舱。近千个日夜的工作，让谭翼对这个东西再熟悉不过。但放在这个时候，就由不得他不疑惑了。 他站在体验舱旁边，扭头问道：“你让我到乐园里去寻找记忆？” 卓韵微笑道：“实际上，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寻回你的记忆，因为它们已经被彻底删除并且覆盖掉了。我打算让你体验的，是我自己的记忆。这个体验舱没有连上乐园的平台，里面只有我们每次执行任务积攒的记忆。” “你的记忆？” “没错，你父亲失踪的那个晚上，我跟踪着你，看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嘛，总之你自己看看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提醒一下，待会你虽然是用第一人称视角，能够看到、听到、触摸到那时我感受的一切，不过无法主动做出任何动作。所以，你只要安安心心当个观众就好啦。” 卓韵的脸上依然挂着狡黠的笑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似乎蕴含着什么难以言明的深意。 不过谭翼也没心思琢磨，直接躺进了体验舱，戴上头盔。 然后，他的意识沉入了电信号编织的世界…… ———— 他睁开眼，发觉自己正处于一个女孩子的体内，这种感觉相当微妙。 走路时，迈出的每一步都跟之前的习惯不太一样，从步频到迈出的距离，还有行走的姿势。而身体的反馈，也和他之前习惯的男性身体有些许不同。比如说，只要一快步跑起来，胸前似乎就有点累赘的感觉……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不在这些细节上了。因为视野中，出现了他自己的背影。 那是谭翼，正站在广告兼职的体感车上，近乎匀速地经过一个路口。 卓韵立刻跟上。 原来那天晚上自己被一路跟踪到家了啊……盯着自己的背影，他这么想着。 然后，他看到自己从家里出来，直奔父亲的实验室。 卓韵并没有走进实验室，只是等在外面，试着用一些黑客工具骇入实验室。然而她还没成功，就看到六个人从那实验室里出来。 那六人中的三个，谭翼再熟悉不过了，就是自己、父亲和认识多年的助手小张，而另外三人则是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真正令人惊讶的是，谭翼很明显是昏迷的状态，被两个人架着出来的；而他父亲谭康浩，则是被人用枪指着后背，推出来的！ ———— 在体验舱里一醒来，谭翼就迫不及待地卸下头盔，扒着舱边跳了出来。 卓韵双手抱在胸前，笑吟吟地望着他，问道：“怎么样，我看到的那些，很有意思吧？” “究竟是怎么回事！”谭翼忍不住大声道。 “别急，我再让你听一份录音。这是我之前安装在附近的窃听器得到的成果。” “你还安了窃听器？” “对，听听吧。” 这么说着，卓韵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个平板终端，点了两下，紧接着便有一个声音从里面放出来： “你终于来啦……观众到场，实验可以开始了。” 那是他父亲的声音，但却让谭翼感到无比的陌生。在他的印象里，最近两年越来越憔悴的父亲已经再也没有过如此自信的口吻。 而接下来，是谭翼自己的声音：“能不能先解释一下，你到底要干什么？” 谭康浩：“小张，把机子准备好……你和小张，认识多少年了？” 谭翼：“将近六七年吧。” 谭康浩：“嗯，如今像他这样又有能力又讲义气的人才，是越来越少见了，对吧？” 谭翼：“你到底想说什么？” 谭康浩：“再过一小会，他就会彻底忘了你，你相信么？” “那怎么可……” 听着，听着，谭翼的眼睛越睁越大，甚至忍不住瞪圆了。 他确实没有这段谈话的丝毫记忆，但从说话语气的细节中，他很确定，这些就是自己曾经发出过的声音。 而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这段窃听记录还在继续播放。尽管是不是就有一丝杂音，不过还是清晰得足以让人听清每一个字的发音。 谭翼：“你已经可以对记忆动手了？在现实里？” 谭康浩：“没错，所以我才要你来当观众啊。待会我来操作，小张牺牲一下，当一次实验样本。” 谭翼：“但记忆这东西是很主观的啊，我怎么知道他的记忆真的改变了？我怎么知道不是你和他串通好演的戏？” 谭康浩：“我何必——” 助手小张：“说得好啊，你爸爸忘了考虑这点。” 谭康浩：“不不不，谭翼学过这方面的知识，光是看电脑上的数据他也能理解待会将要发生的事情。” 助手小张：“那多麻烦？其实要让他明白这项技术的威力，有个更好的办法。你为什么不让他当实验样本？” 谭康浩：“他……” 助手小张：“因为他是你儿子，对不对？哪怕是有一丁点的风险，你也不希望牵扯到儿子。所以就拿我当实验品了，对不对？” 这时，卓韵忽然暂停了音频的播放。 少女直视着面前神情凝固宛如蜡像的谭翼，轻声说道：“听到了吗，除了你父亲的声音，还有枪械的声音。应该就是这个时候，小张掏枪了。” 谭翼微微点头，喃喃道：“继续吧。” 于是谭康浩的怒吼声出现了：“小张，你想干什么！”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卓韵又解释道：“我估计，那三个人应该是在这个时候闯进实验室的。” 谭翼仍旧只是点头，没再多说哪怕一个字。事实上，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什么才好。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的真名并不姓张。名字这东西只是个社会符号，没什么意义，你们只需要知道我是凤凰集团董事会直属的特别行动员，就够了。对，凤凰集团。你一定还记得当年给你领投第一轮，把你推上人生巅峰的，正是我们凤凰集团。从那时起，我就埋在你身边了。” 谭康浩：“凤凰集团一直都在监控我？” “这是我的职责。虽然你的公司破产了，可是我们都知道，一大堆研究资料和那几个个人工智能都还在你的手里。集团董事会觉得以你的思路，未尝不可能成功，所以给我的命令就是继续潜伏。” 谭康浩：“原来是这样……” “好了，我已经很诚实地解释完了，现在咱们也该干点正事。谭翼，躺上去吧。” 谭康浩：“你想干什么！” “谭先生，你必须跟我们走，包括你的研究成果。但你的儿子，我们并不打算带走。如果你不想旁观杀人灭口的话，那就消除掉他的记忆。正好，我们也需要一个实验品。” 谭康浩：“可对于记忆的精确操作，需要很多……” “我知道，所以没必要把他关于你的记忆都删掉，谭先生，我们只需要把你儿子关于今晚的记忆都删掉就可以了。今天晚上的记忆，从他下班的那一刻到现在，应该还来不及形成稳定的拓扑结构。就这一段，删掉。” 到此为止，就够了。 谭翼已然彻底明白了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以及，为什么自己的记忆会存在断层，为什么自己会失去关于那天晚上的所有记忆。 在体验舱里，他摘下头盔，就看到了站在面前的少女。 “让你失去工作的罪魁祸首是谁，你应该明白了吧？”卓韵此时的语气很是柔和，望着他的目光也轻柔至极，“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了，究竟谁才是你的敌人。” 谭翼闭着眼，深呼吸了好一会。 终于，他再次睁开眼，抬起头望着面前的少女，郑重道：“不是我的敌人，是我们的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