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面试邀请中的那个地址，谭翼才发觉这地方貌似有些奇怪。 此处并不偏远，旁边还有比较热门的商圈。可是这栋大楼的周围，却安静得有些过分了，连人影都看不到几个。 大楼没有丝毫破败陈旧的感觉，光洁的玻璃幕墙构成了独特的造型。尤其是顶部那凌厉的尖角，更是有种浓浓的科幻风格。换言之，这种建筑设计并不划算，但确实颇有个性，令人印象深刻。 谭翼走入其中，也没有看到保安或者接待人员。他走到哪里，哪里的门就开了。 进入电梯，上至七楼，他找到了自己要面试的公司——贝叶文化有限公司。 不过跟他以往面试过的所有公司都不同的是，办公室里也是空无一人，不仅没有前台人员，连其他员工都没有。谭翼走进那自动开启的玻璃门，就只看到了沙发和茶几。茶几上还摆着茶水和小点心，正冒着热气。 他不由得困惑起来……下面没有保安还可以说是这地方的自动化程度特别高，可是公司里都没人，这是什么情况？ “谭翼先生，请坐。”一个仿佛是电脑合成的中性声音，让人听不出具体性别。不过至少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显然，自己并没有走错地方。 他坐在沙发上，注意到自己的AR界面并没有任何提示，便问道：“面试之前，我要在这里等一会，是吗？” “不，实际上，面试已经开始了。这房间里你看不到的地方，有许多监视器，可以让我实时观察到你的一举一动。” 谭翼不禁皱眉：“那我们就这样交流？你看得到我，我却看不到你？” “嗯，我想先问一问，你对于乐园是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实在太大了，宽泛得难以回答。不过关于乐园，谭翼早已思索过太多次，此时便是信手拈来。 “在我看来，衡量人生的标准并不是度过了多少时间，而是拥有多少体验。因为无论财富、名望、地位还是人际关系都是外物，我们真正拥有的，只是主观体验而已。” “主观体验？” 谭翼肯定道：“没错，归根结底，不管我们做了什么，我们见识到了什么，都是感官递送给意识的信号。无数的意识信号，激发了各种情绪，在我们的主观意识中产生了意义。如果能品尝全世界的美食，却失去了味觉，那就毫无意义了。哪怕坐拥全世界的财富，但若是失去了体验与感受的能力，那这些财富也毫无意义了。哪怕是抽象的欲望，比如碾压世上所有人、修身治国平天下之类的，无论高尚低俗与否，也都只是一种主观体验而已。” “你的意思是……”对方顿了顿，“乐园满足了我们的需求？” “没错，而且是用最为完美的方式。一个人的人生再怎么精彩也是有限的，但在乐园里，可以体验到无数种人生，进入任何一个你能想象到的角色。所以说，乐园将我们的人生体验拓展了无数倍。” “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你真的认为，乐园完美地满足了我们的需求？” 对方的诘问，让谭翼陷入了沉默。 如果能说实话，他当然会说不。但这是一场面试，为了得到那个心仪的职位，他能说实话吗？ 但这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一般人如果在乐园里接受了太多的负面记忆，心理健康会受到很大的影响。但有一种人例外，那就是从根本上不认同虚拟感官世界，将乐园视为闹剧的人。专业反派演员，通常都是这样的人。” 这话看似与前言无关，但谭翼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自己的简历上就写着上一份工作是演员，虽然没有写明专职反派，但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不难发现。而既然反派演员通常都是不认同乐园世界的人，那么他刚才说的那一番话，就显得相当虚伪了。 “不过没有关系，我们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在乐园里如鱼得水的演员。实际上，越愤世嫉俗越好。”这句话的前半句，还是那个听不出性别的合成音，可是到了后半句，就渐渐变成了清脆的少女音。 说话者关掉了变声器。 没过两秒，谭翼看到面前的墙壁上滑开一道门，那声音的主人随之现身。而那个人，在他眼中并不陌生。 “卓韵！” 谭翼如同触电一般站起身来。 转瞬之间，他的脑海里就串起了许多线索。从最开始被捣乱破坏的反派剧本，到后来那个14号模板言情剧本，还有被黑客袭击的赵医生诊所，寄给唐总的威胁信…… 这一切合在一起，仿佛一颗炸弹在他的脑海里被引爆，让他只愿手中能有一根铁棍，好好地将眼前之人暴揍一顿再扭送警局。 但在他怒吼出声之前，少女却先笑眯眯地说：“看来你已经猜到，记忆屏蔽失效的事情为什么会被捅给你们老板了。但你难道不好奇吗，为什么记忆屏蔽会对你失效？为什么我们这么快就盯上了你？” 谭翼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意识到，对方之所以有恃无恐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要么是有某种办法确保安全，要么就是因为某种原因肯定自己不会动手对她报复……既然如此，现在冲动显然是无济于事的。 卓韵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忽然指了指茶几上的小点心：“不吃点吗？蛋挞都要凉了。” “不了，”谭翼重新坐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卓韵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捏起一块蛋挞，一边小口吃着一边说了起来…… “你也知道，我们是反对乐园的黑客组织，如果能够给音麦、凤凰、亚马孙这样的乐园大公司造成打击，那我们绝对是再乐意不过。所以从成立开始，我们就始终盯着那些大公司。直到前段时间，偶然得到了几乎从未有人知道的秘密。 “那些大公司并不仅仅满足于在乐园里操纵客户的记忆，他们希望能够在现实中影响别人的记忆。别忙着反驳，这事并不是没有可能的。我们甚至发现，已经有人真的被篡改过记忆。 “顺着其中的一条线索，我们查到了你父亲的身上。然后我们发现，他很可能已经独自摸索出了另一条在现实中修改人脑记忆的办法。我们希望能通过你，接触你的父亲，提醒他这项研究的危险性。可是还没接触上他，他就失踪了。 “你并没有失踪，还是在照常工作。不过仅有的那几位记忆被篡改的人都有个共同点，就是因为对记忆区的操作改变了原本稳定的神经拓扑结构，所以乐园的记忆屏蔽对他们都失效了。我们怀疑，你可能也是这样。 “你的父亲失踪了，而你之所以没把这当回事，很可能是因为记忆被别人动了手脚。为了确认这一点，我去了一趟那家心理诊所，找到了证据。然后就可以肯定，你的的确确是那些大公司阴谋的受害者。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还有什么问题吗？” 说完这么一大段，卓韵也吃掉了两个蛋挞，她舔了舔沾着酥皮的指尖，仿佛小猫一般轻轻眯着眼，凝望着他。 而谭翼鼓了两下掌，道：“很不错的解释，那么，你这一套说法又有什么证据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