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翼办完了退学手续，从楼里走出来。 而跟在他身旁宛如幽灵的赵医生，忽然开口分析道：“这个场景相当压抑，看得出来，你当时的心情一定特别低落。” “废话。” “另外场景里的角色，要么是冷漠的路人，要么就是心怀恨意。但是这里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这种程度的压抑，还不足以导致特别的病变。” 赵医生话音刚落，谭翼停下脚步，转身直视着他。 谭翼问道：“这还不够是吗？” “对，还不够。如果你的精神足够脆弱，或许可以造成抑郁症。但要让记忆屏蔽失效，那就需要相当特别的了……” 两人对视，沉默了好一会。 周围的同学们匆匆路过，每一张面孔上都没有丝毫笑容，仿佛戴着沉重的面具。 赵医生忽然问出声：“下一段？” 谭翼点了点头：“下一段。” 赵医生张开双臂：“那就来吧。” 谭翼突然捉住身旁经过的一个陌生人，双手逮住人家的脑袋，抡圆了往赵医生的身上狠狠一砸！ 刹那间，一切都破碎了。 ———— 谭翼再次睁开眼看到的时候，就看到了泛着柔和白光的天花板。 这个地方，他太熟悉了。 同样熟悉的声音响起：“你是谁？” 他坐起身，望着面前的彭玮刚。在其身旁，还有兴致盎然地观察着周围的赵医生。不过就跟上一个场景一样，这里的彭玮刚注意不到赵医生的存在。 “我是谭翼。”他回答道。 “你的身份？” “乐园里的演员，演反派。” “还记得刚才在乐园里的记忆吗？” 这个问题看似很难回答，毕竟类似的场景在这两年间重复过无数次。但既然现在身处于印象最为深刻的一幕，那么谭翼就不难回答了。 “遇到黑客了。在内心转变最关键的时候，被人剧透得非常彻底。” 彭玮刚挠着头，说：“是啊，这事很棘手的。最近有好几家公司都碰到这种黑客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突破核心防护的，而且动机很难理解啊……” 谭翼下了床，双脚落在地上。在活动身体的同时，他不禁思考起一个问题——为什么是这里？ 让他印象最为深刻的记忆，当然是父亲破产和自己退学的那段，这很合理。但印象第二深刻的记忆，居然是几天前的那个晚上？为什么？ 那天晚上……对了，下班之后自己干了什么来着？ 谭翼不禁愣住了。 彭玮刚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回过神来，才笑着问道：“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谭翼努力回忆了好一会，才终于想起自己的下一句台词应该是什么，“那个黑客，公司追查了么？” 彭玮刚嗤笑道：“我们这种小公司，怎么追查？技术部的那帮咸鱼都下班啦，估计最多也就提交一下报告。你也别多想，这次意外不是你的责任，对你的业绩考核不会有任何影响，放心吧。” “哦，那我回家了？” “别忘了你的眼镜。” 谭翼点了点头，拿起眼镜，戴在鼻梁上，转身往外面走去。 然而，就在他刚刚走到门口的一瞬间，眼前的画面破碎了。 他回过头，只来得及瞥到赵医生脸上的茫然，便陷入了黑暗。 ———— 谭翼和赵医生是一同醒来的，在现实世界。 等不及助手来帮忙，谭翼自行摘掉头盔，坐起身急道：“那是怎么回事！” 助手瞪了他一眼，连忙帮赵医生卸下头盔，然后默默地退出了治疗室。 赵医生也坐了起来，喘了几口气，抬眼望着面前的年轻人。 两人对视了十多秒，只有沉默。 终于，赵医生晃了晃脑袋，缓缓说道：“第二个场景是你在公司里，刚刚从乐园中醒来。很短，而且也没有出现明显的情绪负担，这有些异常。” 谭翼冷笑道：“医生，你应该看得出来吧？这个场景并不是短，而是被打断了。记忆诊疗的过程中被打断，以前有过这样的先例吗？” 赵医生思索半晌，说：“相当罕见，我可能需要查一查。不过我们可以分析场景背后的意义，那个环境应该是一种象征，包括那位同事对你的态度和你在那个场景里讲的——” 他还没说完，就被谭翼打断了：“别忘了，我演过心理医生。每次开始糊弄患者的时候，我就会像你现在这样，开始扯淡。” 赵医生顿时被噎住了。 谭翼又强调道：“别忘了，你自己说的，我们要开诚布公。” 过了好一会，他终于叹了口气，摸了摸头顶的稀疏草丛，低声说：“我不知道。” “什么？” “开诚布公地说，以前从来没有过你这样的先例，所以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记忆的丢失是有可能的，但要么是因为外伤，要么是因为肿瘤之类的疾病，要么就是因为情绪过激的因素。但现在看来，这些情况你都不符合。” 说完，赵医生双手摊开，显得异常坦然而又无奈。 ———— 谭翼走出赵医生的诊所时，只付了最基础的诊金。 但他宁愿交更多的钱，哪怕赵医生心狠手黑也好，至少要找出病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放眼望去只能看到一团迷雾。 正午的街头，阳光直射下来，为不久前才拜托了寒冬的人们带来不少暖意。但或许是衣服穿太厚的缘故，谭翼却觉得热了，热得烦躁。热气上窜，让他感到头皮一阵发痒，甚至不禁有种撕开头皮伸手进去好好挠一挠的冲动。 忽然，AR眼镜提醒他，有人请求通讯。 谭翼深吸一口气，强行平静下来，然后接通了来电。 耳边响起了彭玮刚的声音：“快点过来加班啦，那个宋梦雪临时插队加进来——” 谭翼忍不住打断：“她不知道我今天休息吗？搞什么啊！” “很遗憾，她确实不太清楚。不过现在她已经知道了，可还是坚持要在今天见到你。说真的，我怀疑要是我们泄露了你的个人信息，这孩子真的会去敲你家门。” 彭玮刚的语气，说不清是遗憾、羡慕还是幸灾乐祸。 谭翼冷笑道：“你能不能帮我告诉她……就说我喜欢同性？” “说也没用啊，你在乐园里表现那么好，结果你说自己是gay，那得人家愿意信才行啊！” “呵……” “行啦，赶紧过来陪我加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