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光线柔和的苏醒室睁开眼，谭翼才意识到刚才究竟是什么情况。 “她断线了？” 一旁的彭玮刚答道：“对，她父亲急着找她，所以我让她离线了。” 谭翼长出一口气，默默地坐起身。 回想起离线前的那一幕，他不禁有些胆战心惊。王衡这个角色，按理说喜欢的应该是流行音乐，不太可能听什么后摇。而情不自禁下关于人类航天的那几句感叹，似乎更有点违背人设的意思。如果编剧看了实时剧情，说不定能猜到他带入了真实记忆！ 谭翼打量了一下彭玮刚的脸，没看出什么异常的迹象。 突然，彭玮刚拍了一下谭翼的肩膀，把他吓了一跳。 “怎么了！” 彭玮刚按着他的肩，笑道：“客户刚才更新了评价，五星好评！” “啊？”谭翼有些摸不着头脑，“剧情才刚刚展开，还没到关键段落吧？” “对啊，但她说，她感觉到了爱情。” “爱情……”谭翼琢磨着这俩字，一时间颇有些无言以对。 任何一个有经验的乐园演员，都必然无数次地体验过各种各样的爱情。而且由于工作需要，几乎每一次都是全情投入，爱得天昏地暗。即使是反派演员也不例外。 然而尽管如此，谭翼还是很难回答彭玮刚在下一刻提出的问题：“你觉得，爱情的本质是什么？” 思索半晌，他总结了两句话：“人类体内生化反应引发的主观感受。” “这么说，假设把人类意识转入硬盘，彻底数字化，就感受不到所谓的爱情了？” “那就换个说法，”谭翼淡然说道，“人类意识中的某种情绪和附带的文化，这样就可以了吧？” “为什么是这个答案？” “因为现有的生物学无法证明在其他物种里也存在爱情，所以我们只能将爱情视为一种人类的主观体验。当然，这个主题衍生出的文化实在太庞大，承载的意义也太多，早就不是最开始的生殖繁衍那么简单了。” 彭玮刚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你觉得，她为什么会爱上你？” “你问我，我问谁去？”谭翼扯了扯嘴角，“你问这个干嘛？” “对爱情了解更深一点，以后微调剧情的时候也方便出效果啊。既然你说不清，那我看一下你们的相处细节……” 谭翼貌似不经意地说道：“等一下，我好像想到一点头绪了。在她陷入绝望，本以为我会逃跑的时候，我挺身而出，救她逃离了危险。这个动机，你觉得够不够？” “最狗血的英雄救美吗？” “如果一个套路不管用的话，它根本不可能变得狗血。” “也是……”彭玮刚一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安静等待着的时候，谭翼不由得回忆起了少女的面孔，那是乐园世界里苏梦雪的脸。他眨了眨眼，那张脸却又变成了昨晚敲开自家房门的黑客少女的五官。或者说，她们确实很像？ 他忽然问道：“那个客户的资料，能让我看一下吗？” 彭玮刚眉头一挑，反问道：“你看人家的资料干什么？” “稍微有点好奇。” “我可提醒你，乐园和现实是——” “用不着你提醒我，”谭翼摆了摆手，打断道，“乐园和现实是两码事，工作中的情绪不能带入现实。我都干两年了，你还不了解我？我什么时候犯过原则错误？” “那你干嘛要看客户资料？” “帮你分析一下她的心态，总结服务效果啊。我也想知道，简单的狗血桥段为什么会对她有那么大的作用。” 相当合理的原因，由不得彭玮刚怀疑。于是他在眼前虚指了一下，让身旁的投影盒子在墙上投出了客户的资料。 “宋梦雪……”刚念出客户的性命，谭翼就忍不住了，“你没给她说吗，乐园里不要用真名！” 彭玮刚耸了耸肩，脸上是大写的无奈：“我说了，强调了好几遍。但人家就是乐意，你能怎么着？况且宋梦雪和苏梦雪确实不是完全一样，也不能说她违规嘛。” 谭翼揉了揉额角，暂时不纠结名字的问题，继续往下看。 资料里，除了必要的姓名、年龄、性别之类的以外，还有从客户的记忆中提取出来的一些个人信息。当然，为了保护隐私权，即使是彭玮刚也只能看到那些经过了客户本人同意的记忆信息。而谭翼看这个，按理说已经有点违规的嫌疑了。 “中产阶级家庭，刚高考完准备上大学吗……相貌好像还可以。” 彭玮刚斜晲了他一眼：“怎么，见色起意了？” 谭翼嗤笑道：“不至于，在乐园里什么样的爱情我没体验过？用得着在现实里费脑筋？” “那也不一定啊，我们是正规公司，乐园项目里就缺男性同胞们喜闻乐见的那种情节……” “得了吧，那也用不着在现实里惹麻烦。黑市里不正规的世界一抓一大把。行了，我也不白费脑筋了，你这里还有没有别的需要我参与的剧情？没有的话我就撤。” 彭玮刚一把摁住他的肩膀急道：“这才六点多你就想下班？想得美！休息半小时，吃个晚餐，还有一段剧情需要……” ———— 今天谭翼的下班时间，依旧是将近十点。而当他走进家门，眼镜AR界面显示的时刻刚过十一点。 跟往常不同的是，今天他并没有拉上窗帘编写自己的世界，也没有铺开健身垫，而是坐在沙发上，发起了呆。 他忽然拉开了沙发前那茶几的抽屉，拿出了一包尚未开封的香烟。 谈康浩一向都有抽烟的习惯，不过谭翼却并没有受其影响。除了在乐园世界里扮演某些有烟瘾的角色以外，他从来不抽烟。换言之，在现实中他从未品尝过尼古丁的味道。 在很大程度上，香烟能够缓解焦虑的情绪。可是从理智上讲，吸烟对身体有害无益，属于典型的癌症相关因素。 但如果你把一颗随时都有可能引爆的炸弹绑在别人身上，还指望人家时刻保证理性，那未免也太不人性化了。 成为演员的前提条件，是能够适应脑机连接中的记忆屏蔽，反派演员更是如此。 也就是说，如果记忆屏蔽失效的事情让别人知道了，谭翼铁定被解雇，说不准还要背上一笔债务，因为他违背了合同。 暂时瞒过别人是有可能的，但要长时间保守秘密，就不太现实了。 无解的困局。 谭翼将香烟塞回抽屉里，站起身，走到窗外。 城市的夜晚，灯光错落有致，将无数高楼大厦装点得颇有些美轮美奂的意味。 他在眼前AR界面中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当年的本科室友。那位室友曾经也是航天专业的，后来发觉实在没有钱途，就转去了心理学专业。 通讯接通之后，他低声说：“对，我是谭翼，话说……你认不认识靠谱的心理医生？嗯，能帮人保守秘密的那种，要特别靠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