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一种审美观之中，丑可以有许多种不同的方向，而美却总是有着近似的标准。 明亮的大眼睛、精巧的鼻梁和鼻翼、没有赘肉的脸颊、光洁的额头、明显而不过分旺盛的眉毛、娇嫩的唇瓣……大致上，是很相似的。 相似得让他打不起丝毫精神。 当然另一方面来说，这个乐园剧本里王衡的样貌也很不错。浓眉大眼、清秀的面孔、匀称的身材……如果不是这样的人设，又怎么能为顾客奉献足够好的乐园体验呢？但实际上，这一幅尊荣并不是谭翼自己捏的，而是顾客替他选的模板。 常见的言情剧本不就是这样吗？ 无论男女，颜值都要在线。一个看似普普通通的平凡世界背景，两个人不经意间撞在一起，产生了一点小误会，又在机缘巧合之下不得不在一起做某件事。在相处的过程中，渐渐摩擦出火花，可是在两人的感情中间却又出现了新的障碍。最后，随着矛盾的解决，两人的感情也到了圆满的境界，你侬我侬地过起了小日子…… 14号剧本，就是这样的典型言情线。 他想着接下来自己要面临的剧情，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或许是姿态略显嚣张，讲台上的老师突然中断了讲课，大声道：“王衡，你给我起来！” 他愣了一下，缓缓站起身。与此同时，他听到身旁隐隐有偷笑的声音。 “王衡，你瞌睡了吗？那好啊，看来是用不着听讲了。这道题怎么做，你给大家讲讲吧？不用翻书，就黑板上这题。” 他望着讲台上那位阿姨，苦笑道：“老师，我是听课听得有点累了，没想打瞌睡。” “哟，上课才几分钟你就累了？这个身娇体弱的劲儿，你林黛玉啊？” 不少同学都笑出了声。 他盯着讲台上的那人，不禁有些生气了。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见着老师当然是老鼠见了猫一般的心态，但他并不是。区区一个AI角色在嘲弄自己，这感觉当然不爽，而更让他不爽的是黑板上那道题，他会做。 当年在大学里，他算过无数次天体轨道。相较而言，高中程度的圆锥曲线实在太没有难度了，更何况还是几十年前的高中教材。 但他不能做出来，否则就违背人设了。 沉默片刻，他叹了口气：“老师，我是有点瞌睡，抱歉，我站着听课吧。” 既然他这么识趣，老师自然不会再过多地为难，继续讲起了课。而周围的同学也都忙着学习或开小差，没几个人还会再看他。 他感觉轻松一些了，可是一低头，却正好对上了身旁少女那带着戏谑笑意的目光。 “你还挺有大将之风的嘛……居高临下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特有成就感？”苏梦雪捂着嘴小声道。 他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嘴角：“看不出来，你还挺会讽刺的。” 上课说话是可以的，但还是那个问题，不能太过嚣张。要是连掩护都不打，明摆着让老师盯着口型，那就大事不妙了。 “王衡！”数学老师此时的语气比之前要愤怒得多，甚至有些尖锐刺耳，“你是不是不想在这个教室里待了？不学习就算了，你别影响其他人学习！再捣乱，你就给我出去！” 他不由一怔，继而诚恳地鞠了一躬：“抱歉，老师。” 用不着说什么‘是她先跟我讲话的’这种台词，那不可能平息事态，只会因搪塞推脱的态度激起更大的怒火。谭翼很清楚，这些AI的人性设置拟真度相当高，至少在乐园里，把它们视为真人是毫无问题的。 老师狠狠地瞪着他，足足有十秒钟，才勉强放过了他。 而他面无表情地站着，又听到了少女的偷笑声。 ————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刚结束，他就冲出了教室，比其他人的反应都要快些。 食堂的米饭是不限量供应的，但先到者可以挑选的菜会更多，而且无需排队。闯了一上午的书山题海之后，填饱空瘪的肠胃就成了最重要的事情。 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他跑出教学楼，跑进食堂。 然后，打了米饭和一荤一素，在食堂里找了个角落，坐下拿着筷子开动。而这时，食堂的窗口前才刚刚排起了长队。 吃到一半，他听到了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 “王衡同学，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他抬起头，又看见了那个名为苏梦雪的少女，一对一服务的女顾客。不过让他有些疑惑的是，剧情还没正式展开，按理说两人之间只是刚刚认识的同学关系。这女孩对一个近乎陌生人的男生如此主动，有些不正常吧？ 他还在犹豫的当口，少女却已经坐了下来。 “王衡同学，你有那么饿吗？居然跑得那么快。” 他咽下口中的米饭和菜，抬头道：“我一上午没吃零食，当然饿了。难道你不饿？” “也有点饿呢……” “那你最好快点去打饭。要不然，待会荤菜都被抢光，你就只能白菜豆腐拌米饭了。” 苏梦雪笑眯眯地摇了摇头：“没关系，我的午餐马上就到。” 他盯着少女，不禁有一丝疑惑。如果不去打饭，哪来的午餐？难不成她的人缘好到刚来学校就有人帮忙排队？ 没过多久，这个小小的疑惑就解开了——身穿黄色制服的外卖小哥，将一份烤牛排配沙拉送到了苏梦雪的手里。 看着面前的少女拆开整洁的高档密封纸盒，拿出实在不像一次性餐具的刀叉，还有盒里那冒着热腾腾香气的牛排和五彩缤纷的蔬菜水果……他按照这个年代的价值观猜测着这一餐的价值，然后心理感觉颇有些复杂。 “你在学校餐厅里，点外卖？” “不行么？” “门卫是怎么让外卖进来的啊！” “很简单，学校里的老师会点外卖，所以门卫不会拦着送餐员。” 他盯着餐盒里的东西，默然不语。 在进入乐园之前，谭翼复习过14号剧本的内容。不管顾客怎么调整人设，但有一点是不会变的，那就是女主角的特殊身份背景。若没有那个身份，剧情根本无法往下展开。 他不由得暗暗猜测——在乐园外面，那个真实的‘苏梦雪’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到乐园里来体验富贵人家的生活，这恐怕正说明她的家境不怎么令人有优越感吧？ 这样想着，再看向那个进食姿态优雅得赏心悦目的少女，他的眼底里不禁泛起一丝怜悯。 苏梦雪忽然问道：“你盯着我干什么？” 他撇了撇嘴：“抱歉，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要跟我坐一起？” “我们不是同桌吗？”少女咬了一下叉子，俏皮地微笑道，“多培养一下默契，免得你下午再因为我被老师骂嘛。” “你也知道我被多骂那几句是因为你啊……” “嘻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