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康浩的办公室，在一座大厦的地下室里。 原本这座大厦有整整三层都驻着他的公司，而地下室那不到一百平米的地方只是公司用来堆放杂物的仓库。可如今，谭康浩手中只剩下一台超级计算机，一套脑机连接设备，以及配套的一些设备……这些东西都放在了地下室里。 谭翼对此一清二楚，因为这地方的租金是他在替父亲交。 下了车，他走入大厦，进电梯，向下，到地下二层。 出电梯，直走，左转，走廊尽头的门。 “开门，我是谭翼。” 话音未落，能够识别人类嗓音的AI便操控着门自动打开。 他大踏步走入其间。 这间实验室的面积约莫有一百平方米，但看起来和谭翼的出租屋一样狭窄逼仄，因为堆积了太多的东西。连接仪、中型计算机、信号中继器、专业级服务器……许许多多的电子仪器，以及更多的电线，都摆放得杂乱无章，一眼看去仿佛是包裹在一团乱麻里的废墟瓦砾。 对于这里，谭翼也算是相当熟悉了。他留意避开了地上的电线，走到实验室内部。 见他进来，站在脑机连接仪旁的两个男人齐齐转头看了过来。那两个身披白大褂的人，是谭翼的父亲谭康浩，以及跟随其多年的助手。 “你终于来啦……”谭康浩嘴角一咧，忍不住笑了起来，“观众到场，实验可以开始了。” “能不能先解释一下，你到底要干什么？” “小张，把机子准备好，”谭康浩先吩咐了一句，看到助手在操作屏前开始忙碌之后，他转向儿子，微笑着问道，“你和小张，认识多少年了？” 谭翼看了一眼那个助手：“将近六七年吧。” “嗯，如今像他这样又有能力又讲义气的人才，是越来越少见了，对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再过一小会，他就会彻底忘了你，你相信么？” “那怎么可……”话到一半，谭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众所周知，乐园项目能够那么逼真，最重要的原因有两个。第一，是脑机连接技术的发展，让人们能够真正身临其境地感受虚拟世界，并且在虚拟世界里也能体验到和现实世界一样的五感。第二，则是记忆屏蔽。 神经科学的大发展，揭开了人脑的神秘面纱。很早之前就有研究显示，处理信息的区域和储存信息的区域是可以分隔开的。而到了乐园计划诞生之前，科学家终于发现了怎么操纵人脑中的记忆区，怎么样分隔事件记忆与主观意识。 但目前为止所有操纵记忆的手法，都只能用在乐园里。一离开虚拟世界，脑机连接断开，电脑对人脑的影响自然就消失了。并不是没有人想过在现实中操纵记忆，可是没人做到过，甚至就连理论的可行性基础都没有。 然而父亲此刻的目光里充满了自信色彩。这个发色灰白的中年人微笑着，胸膛挺得笔直，仿佛回到了几年前轻轻松松拿到几亿投资款的岁月。 但这些年来的现实早已教会谭翼怎么做人，所以他依旧冷静：“你已经可以对记忆动手了？在现实里？” “没错，所以我才要你来当观众啊。待会我来操作，小张牺牲一下，当一次实验样本。” 谭翼反问道：“但记忆这东西是很主观的啊，我怎么知道他的记忆真的改变了？我怎么知道不是你和他串通好演的戏？” 谭康浩愣了一下：“我何必——” 小张突然站起身，微笑着打断道：“说得好啊，你爸爸忘了考虑这点。” 谭康浩连连摆手：“不不不，谭翼学过这方面的知识，光是看电脑上的数据他也能理解待会将要发生的事情。” 助手却又问：“那多麻烦？其实要让他明白这项技术的威力，有个更好的办法。你为什么不让他当实验样本？” “他……” “因为他是你儿子，对不对？”助手悠然道，“哪怕是有一丁点的风险，你也不希望牵扯到儿子。所以就拿我当实验品了，对不对？” “你……” 现在谭康浩是彻底说不出话了，当然谭翼也是——因为这位助手居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谭翼的胸口。 片刻之后，谭康浩怒吼出声：“小张，你想干什么！” 助手慢悠悠地吹起了口哨，仿佛压根没听到老板的质问。而愤怒质问所招来的回应，似乎只有三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实验室的门忽然开了，有三个人闯了进来。 这三人都是面貌普通、衣着普通的男人，然而他们手里的枪可一点都不普通。 三个人在父子俩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下，分散开站住了。在这个距离上，手枪无疑有着绝对的威慑力，而且在身前还有那个同样拿着枪的助手，这就等于是把父子俩包围了。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的真名并不姓张。名字这东西只是个社会符号，没什么意义，你们只需要知道我是凤凰集团董事会直属的特别行动员，就够了。” 谭康浩瞪着面前那个熟识已久的朋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的双手颤抖着，像是提前患了帕金森。在谭翼的印象里，当年公司被判定破产清算的时候，父亲都没有这样震惊失态。 谭康浩垂下头，喃喃自语：“凤凰集团……” “对，凤凰集团。你一定还记得当年给你领投第一轮，把你推上人生巅峰的，正是我们凤凰集团。从那时起，我就埋在你身边了。” 谭康浩没有抬头，让人无从看清他的表情。可他的声音，分明在打颤：“凤凰集团一直都在监控我？” “这是我的职责。虽然你的公司破产了，可是我们都知道，一大堆研究资料和那几个个人工智能都还在你的手里。集团董事会觉得以你的思路，未尝不可能成功，所以给我的命令就是继续潜伏。” “原来是这样……” “好了，我已经很诚实地解释完了，现在咱们也该干点正事。谭翼，躺上去吧。”这家伙右手持枪，左手往背后的脑机连接仪一指。 谭康浩猛然抬头：“你想干什么！” “谭先生，你必须跟我们走，包括你的研究成果。但你的儿子，我们并不打算带走。如果你不想旁观杀人灭口的话，那就消除掉他的记忆。正好，我们也需要一个实验品。” 记忆？ 在真实世界里的记忆？ 谭翼盯着面前那个小小的、黑黑的枪口，脑子里一团乱麻。 谭康浩有些艰难地喘了两口气：“可对于记忆的精确操作，需要很多……” “我知道，所以没必要把他关于你的记忆都删掉，谭先生，我们只需要把你儿子关于今晚的记忆都删掉就可以了。今天晚上的记忆，从他下班的那一刻到现在，应该还来不及形成稳定的拓扑结构。就这一段，删掉。” 话音未落，忽然有一把枪抵住了谭翼的后背。 身后的陌生人笑着说道：“请躺上去吧，躺到那个连接仪上。” 谭康浩盯着儿子，眼眶通红，却一动也不敢动。因为他的背后，同样紧贴着另一个枪口。 那个“忠心耿耿的助手”此刻望着他，微微眯了眯眼，郑重道：“你要明白，这项技术的分量实在太重了，你根本承担不起。我现在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你儿子好。” 谭康浩双手撑在大腿上，微微弯着腰，仿佛已然站不直身子了。 谭翼倒是冷笑了一声：“贪心就说贪心，装什么善人？” 话音未落，他大步走向连接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