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来，睁眼就看到了泛着白光的天花板。 作为照明用的光源，来自天花板的光颇为柔和，哪怕直视着它也不会有丝毫刺眼感，但亮度又足以让人看清屋子里的一切。 在这样舒适的环境里，他的记忆渐渐解冻——不是乐园里那为了扮演好角色而灌输和体验的记忆，而是真正的记忆。 一个声音响起：“你是谁？” 他坐起身，望着身旁不远处坐着的那个男人。这个人的声音、面貌和身份在他的脑中对上了号——名为彭玮刚的乐园编剧，自己的直属上司。 他揉着自己的额角，缓缓念出自己的真名：“谭……翼。” “你的身份？” “乐园里的演员，主要演反派。” “还记得刚才在乐园里的记忆吗？” 谭翼放下手，撑在背后：“遇到捣乱的了。在内心转变最关键的时候，被人剧透了个干干净净。” 彭玮刚挠了挠头：“是啊，这事很棘手的。最近有好几家公司都碰到这种黑客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突破核心防护的，而且动机很难理解啊……” 谭翼转了个身，双脚踩到了地面，但并没有急着站起来。意识在乐园里的时候，身体是几乎一动不动的，所以在回到真实世界以后不能急着大幅度运动，要给身体足够的适应缓冲时间。 他忽然问道：“公司追查了么？” “追查什么？哦，你是说黑客啊……”彭玮刚嗤笑道，“我们这种小公司还是算了吧，提交一下报告就行啦。你也别多想，这次意外不是你的责任，对你的业绩考核不会有任何影响，放心吧。” “那现在几点？” “九点五十。你再休息休息，就可以下班回家了。” 谭翼忽然站起身，扭了扭脖子，揉着手腕问道：“对了，今天怎么没有后续测验？” 彭玮刚笑道：“测试环节是为了确保你的心理健康。问题是你这次压根还没来得及变成反派，既然如此，哪还有测试的必要？” “那好吧，我先撤了。” 谭翼朝着门口迈开了步子，但彭玮刚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你又忘了你的眼镜。” ———— 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城市的夜景在谭翼眼前铺开，从脚下台阶边缘散发的冷光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夜幕的黑暗与人造光源的明亮，形成了张弛有度的平衡。相比于世纪初的都市，如今的夜景显然更让人感到舒适。路边的绿化带更加茂盛而富有生机，车辆少了许多，街边再没有五颜六色的艳俗招牌，路灯也柔和得像是春夜里的月亮。 谭翼是戴着眼镜走出大门的。 他的眼睛没有近视度数，视力很正常。而之所以戴眼镜，和半个世纪以前的人们带手机的原因是一样的。同样是便携移动终端，只是用增强现实的AR镜片取代了一般的显示屏。 戴上这种智能眼镜，就可以看到以3D形式展现在眼前的操作界面。操作方法很简单，就是用双手去“摸”——眼前的整个视野，就是一块大大的3D触摸屏，并且与现实完美契合。 走在大街上，随时都能看到挥舞着双手的行人，取代了曾经拿着手机的低头族。当然如果想要清静，也随时都可以关闭AR系统，只让系统在特别必要的时候打扰自己——比如附近有灾难报警的情况下。 谭翼穿上一件广告服，站在了属于他的体感车上。刚一站上去，这辆二轮的体感车立刻动了起来。 这车是免费为他提供的，不需要花一分钱。而他要做的，就是按照眼镜标识的路线，穿梭于大街小巷之中。 从商业角度上说，谭翼这样下班之余打打零工的兼职，和半个世纪前发传单的没多大区别。只要别人看到站在体感车上的他，看到他身上的那件广告服，预先设计好的广告内容就会出现在人家的镜片上。 比方说现在，只要不关闭广告模式，别人看到的就不是谭翼的原貌，而是一个慢悠悠奔跑着的小熊吉祥物，一边跑还在一边往嘴里塞菠菜。同时，他们还能听到这头卡通熊在嚷嚷“裂变魔方健身中心，为您量身定制塑形计划！” 如果有人对这个广告感兴趣，只要伸手点一下，这头熊就会跳到这人的面前，开始介绍店家能够提供的服务…… 如今是直接往镜片里投放广告被禁止的时代，一定规模的店家都会需要这种移动的广告牌。 而对于谭翼而言，这样不过是下班路上需要多绕一些，却不用花钱，反倒可以挣点外快，何乐而不为？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谭翼终于来到了离家不到三公里的地方，也就是这份广告兼职里规划的路径终点。剩下的这点路，他打算按照眼镜中AI的指示，以变速跑的方式跑回去——免费，还锻炼身体。 但就在这时，父亲的通讯呼了过来。 谭翼叹了口气，伸手捏住了视野中的虚拟接听键。 一瞬间，父亲的那张老脸投影在了镜片上。其实以他不到五十岁的年龄，至多也就算是中年人，可早年间创业的辛劳与近几年事业的崩溃，大大加速了时光的作用，也就成了他脸上皱纹和头顶白发的绝佳催化剂。 “谭翼，快来我实验室！” “去干嘛？” “有个很重要的东西，让你来看看……我给你讲，这是个只要能铺开就能改变世界的大成果！” 他的语气相当激动，甚至压抑不住颤抖的声线。但谭翼对此的反应却只有长叹一口气而已。 如果是十几年前，那个尚且把父亲当作偶像崇拜的少年，听他这么说肯定会跟着激动得不行。可时至今日，再让谭翼相信他的疯言疯语？不如谈谈人类明天灭绝的可能性，或许还能让他更认真一点。 然而此刻投影在谭翼眼前的，分明是一副无比认真的表情：“相信我，孩子你一定要相信我！这次和之前的不一样，这次是真的已经出了大成果……总之，你只要来看看就知道了！” “抱歉，我待会健身完还要创作，明天还要上班。” “别管那些！上什么班、创什么作，你以后都不需要啦！” 谭翼看着父亲信誓旦旦的样子，胸口却涌起了满腔的怒气。就像是有一股沸腾而起的灼热水蒸气，被困在狭小的容器里无处宣泄，压力却愈来愈大的感觉。 简而言之，谭翼简直快要气炸了。 “谭康浩，你能不能安分点？当初我可是能进研究所搞科研的，就因为你说让我继承你的事业，才半途而废进了你的公司，结果呢？特么的公司倒了啊！你现在做实验用的经费都是我当演员的工资啊！我节省点也就罢了，工资我不要了就当是给你治病，治心病。可你这个病情越来越严重了是特么怎么回事？非要逼我去请专业的心理医生么！” 最近谭康浩虽然还在实验室里挣扎，但一般来说让儿子这样一吼，他立刻就要萎了。然而今天貌似有点特殊。 他脸色肃然，眉头微沉，那坚毅的目光仿佛要破墙而出：“相信我，你来一趟就知道了。” 然后通话就挂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