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辉煌的音乐大厅里，有一位年轻的音乐家坐在舞台中央的凳子上。他的十指在面前的琴键上来回跃动，敲出了一连串如清溪般的音符。 观众们听在耳朵里的只有钢琴独奏，但许多人仿佛看到了山涧中的溪流，时而舒缓，时而激烈。一匹小马的灵魂藏身其间，一会是大步狂奔，跑累了，就慢悠悠地走一走…… 年轻的音乐家弹着琴，不需要低头看。对于每一个琴键的位置和调性他都太熟了，根本不需要看也不会出失误。 他上半身向后仰，仰面望着天花板。 视野里，音乐厅的天花板被暖黄色的灯光照得通亮，一眼看去仿佛贴了一层金箔。 他的双手律动速率渐渐慢了下来，力道也在减弱，于是琴声愈发微弱细微飘渺……终于，彻底停了。 掌声，如潮水般的掌声迫不及待地响起，在偌大的音乐厅里连成一片。 他站起身，转向观众，微笑着鞠了一躬，目光里却充满疲惫。 这时，另一个人从后面走上舞台。膝盖有破洞的牛仔裤、胸前印着【AI】俩字母的短袖T恤，手里还拎着亮闪闪的麦克风——与音乐厅和古典钢琴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但此人却一点都没有不自然的拘谨感。 何止是不紧张，这人简直满脸春风。 与此人相距几米的音乐家则垂手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对方的胜利宣言。 “先生们女士们，计票结果已经出来了，许先生刚才演奏的曲子得到了压倒性的好评，之前播放的那首只获得了寥寥几票。” 那人说着，扭头看了一眼，正对上了他的视线。 音乐家此时面无表情，刚才的笑容是一丝也剩不下了。没办法，他太累了，就连礼貌性质的微笑也很难再挤出来。 那人看着台下的观众，笑道：“但是呢，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给大家说一下……许先生刚才演奏的，其实是我创造的人工智能cetacean创作的钢琴曲。而刚才播放的，你们以为属于cetacean的曲子，才是许先生创作的。” 话音落下，鸦雀无声。 台下的近千名观众，仿佛被施了魔咒一般，失去了语言能力。 “你们看，虽然之前口口声声说着人类的灵性无法取代，机器永远不可能侵犯艺术的疆界，但是结果呢？事实上，如果做一个双盲实验，根本就没人能分得清人工智能和天才音乐家的作品。而且人工智能可以做到的事情远不止作曲而已，大家可能还不知道，我们的人工智能还有……” 拿着话筒的人还在滔滔不绝，而音乐家转身走入后台。 他没兴趣给胜利者的宣言鼓掌。 ———— 他从后门走出了音乐厅的时候，早已换下演出用的高档燕尾服，穿上普普通通的休闲服和鸭舌帽。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侧后方就冒出了一个清脆的少女音：“许先生，打算跑哪儿去啊？” 他转过身，看到一个女孩子就站在后门旁边。她的年纪似乎并不大，一身运动装也很有种青春活力的感觉，只是那双眸子里闪烁的目光，却似乎有点不寻常的意味。 “你是谁？我去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少女笑了笑：“天才音乐家被AI击败，这新闻可比围棋高手被AI击败要厉害多了。想想看，那些网民会在这条新闻下面发什么样的评论呢？” “我没兴趣看网民的评论。” “其实无论你看不看都无所谓，因为那些人根本就不存在。” “不存在？” 少女张开双臂，有些夸张地比划了一下：“对啊，他们全都是AI。” 他皱眉一愣，继而冷笑：“你别是想告诉我，这世界上的人全都是AI吧？” “要说全都是，那不太对，因为还是有一小部分人是真人的，但是……嗯，怎么解释比较好呢？” 他却没兴趣听下去了，转身便走。 少女连忙追上到他身边，继续道：“黑客帝国知道吧？你现在待的就是一个虚拟世界，跟黑客帝国类似的那种。在这里你看到的大多数人都是AI，只有极小部分人是真实的。整个虚拟世界，就是为了这些真人而设计的。在真实世界里，现在并不是21世纪初，是21世纪中后期。” 他默不作声地加快了脚步。 “真实的历史里，30年代的脑科学取得了跨越性的进展，做出了脑机接口，也就是将人脑和计算机相连的技术。量子计算机也有了很大发展，电脑的计算力变得空前强大。于是，将人脑与计算机相连，把人类意识装进电子虚拟世界里，这种事情就已经没什么难度了。”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女孩绕到面前，笑吟吟地望着他。 “你是从哪家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先听我说完嘛……技术基础虽然有了，但人们的观念总是滞后一步。三四十年代的大多数人，都不太敢让自己的大脑和计算机直接相连。不过后来，流行观念产生了一些变化。尤其是乐园平台的成立，改变了很多事情。” “乐园？” “这是几家大型高科技集团合作的计划。他们在超级计算机的网络里做出了许许多多个虚拟世界，让人们在不同的世界里体验各式各样的人生。而且借助发达的神经科技，屏蔽特定的记忆区，让顾客忘掉自己原本的身份认知，让他们以为自己就是这个世界里的原住民。比如说，你可以选择去中土世界当魔法师，可以选择在华夏江湖里当侠客，在幕府时代的黑夜中成为捉妖师……当然，也可以选择在半个世纪前AI迅猛发展的年头，当一个天才音乐家。” “你的意思是，我是一个虚拟世界里的游客？”说着，他终于笑了。当无比荒谬却难以反驳的神论摆在面前，戏谑的笑容似乎是相当正常的反应。 可面前的少女反倒止住了笑容，一脸的严肃认真：“你不是游客，是反派演员。” “什么？” “你的人物设定，是在声名最巅峰时遭遇重挫的天才音乐家。接下来，你会尝到世态炎凉，再也没有随随便便弹几首曲子就能大把捞钱的好事了，以往对你顶礼膜拜的乐迷消失了一大半。而且更可怕的是，因为被AI打败导致对自我价值的怀疑，最终走上绝路。” “我会自杀么？”这么问的时候，他倒是很平静。因为就在那一曲弹奏完毕的时候，在音乐厅的掌声包围里，他确确实实想过自杀。 他无数次地以同一个问题拷问自己，那就是人类到底有没有自由意志——如果从原子到星球，万事万物都可以用冷冰冰的科学规律来描述的话，那么所谓的自由意志何在？ 他以往的答案很简单，那就是超脱于动物本能的艺术。这是人类高贵灵性的证明，是自由意志的庇护所。 那么比音乐家更有才华的人工智能，意味着什么？ 少女却摇了摇头：“你不会自杀，你会去杀人。你会成为连环杀人犯，而且是用多种手段挑战警方的智力，撩拨大众的神经。” “为什么……等等，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真的明白了吗？那就说出来啊。” “我……” 他卡壳了。因为这种惊世骇俗的念头，实在是不好诉诸于口。 然而少女轻轻松松地就这么说出来了：“若是一般的艺术无法证明自由意志，那什么才可以证明？很简单，出乎所有人想象的，人工智能根本不可能做到的。如果用音乐渲染的情绪不够，那用什么才能调动起所有人的情绪？更简单了，纯粹邪恶的暴力。” 他不得不认真对待眼前的少女了。自己脑内上一秒的思路别人轻松揭穿，显然是不正常的事情。 他问道：“所以你觉得，我会去杀人？” “这不是我觉得，是乐园编剧决定的。等你成为了连环杀人犯之后，你最喜欢的那个学生将会发现这事，然后陷入痛苦的纠结。你多年的好友成为了警察，他会开始怀疑你，试探你，同时却又非常不希望自己的猜测成真。你的弟弟也发现了这个秘密，但却没有选择告密，而是主动要帮你……” “等等，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你的学生、旧友、弟弟这些人，还有刚才那个AI公司的老板，他们都是顾客。而你的存在，是为了合理地串起这些人的剧情线，成为他们连接的纽带。当乐园的编剧发现单靠顾客难以制造合理有趣的剧情时，就到了你们这种演员登场的时候，明白吗？” 少女微笑着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抬头望天。 “跟你说了这么多，这个剧情破坏得也就差不多了吧……好啦，那我就告辞了。你们的编剧应该很快就能发现这里的异常。再见咯！” 少女消失了。 上一秒还巧笑嫣然的倩影，此刻却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都可以视为疯人的呓语，那么现在呢？在眼前上演的大变活人，足够说明很多事情了。 他两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世界是虚拟的……” 刹那间，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