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揭露”(下)
周一,徐瑛没有来上班。这也是明泽意料之中的,毕竟出了那么大一件事,搞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换作是他,他也不敢来上班。
更何况是亲自创立CBD八卦交流群的徐瑛,估计她也没想到:最后,居然会吃瓜吃到自己头上。
得意洋洋经过李朗工位,彼此心门水清地各抛出一个挑眉、一个眨眼。这事,到头来,在Lion这里可谓是翻篇了。
但是……
在明泽这里可还不算到头呢。
“叩叩。”
“进来。”
“张小姐,这是今早的咖啡。”
“好,放下吧。”她始终看着文件,并未正眼瞧过明泽。
可三秒过去了,余光里的人影却迟迟没有离开。
“怎么了吗?”她重新合上文件,平静问道。
“其实是徐瑛小姐的事,”明泽微微一鞠躬,尊敬至极,“我想张小姐您已经……”
“我已经知道了,”再度低头,张雯的目光又落在新的标书上,仿佛听到的是一个素未谋面,素不相识之人的新闻,“然后呢?”
然后呢?短短几个字,就足以试出她漠不关心的意见。不过没关系,在“劝服”这一点上,庄明泽在饿了么任职期间,早已琢磨出ROI转换极高的一套说辞:
人,无非是个秩序简明的利益共合体。既然企业利益在张雯这不管用,那就从徐瑛的“个人利益”出发。
“其实,我认为,员工的个人情况,是十分影响工作状态的。个人情况一栏,不仅包括家庭、婚姻、子女等重要因素……个中的身体与精神健康,才是企业需要关注的重中之重。如今徐小姐的精神状态出现状况,的确是不再适合该岗位。因为行政一职除了要与员工打交道,还要对外维护好企业形象,代表着……”
明泽一张嘴叭啦叭啦,用了无数个“因果相由”的承接词,根本不带消停。
“徐瑛的工作能力我是知道的。”再结束一份需要审核的标书,张雯两腿轻轻一蹬,椅背顷刻朝向落地窗,“她的精神有没有问题,都不能由我们说了算,晚些我会向行政主管索要她的医疗检查报告。”
十指输入钉钉的登录密码,敲下回车键,她一脸严肃且威严:“这件事,我们总经办绝对不能草率处理。”
至始至终,她的视线甚至没有扫过站在门边许久的庄明泽。
“是。”
张雯说到这份上,明泽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挽留。
“那我先出去了。”
“好,顺便通知一下薛总开始线上会议吧。”
“是。”
“啪嗒”,他关上门,呼吸顺着胸口起伏,一股莫名之火蹭蹭蹿上脑袋,表面强装镇定。实则,他知道,这一次,张雯这步棋,还是赌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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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瑛不敢上班。
但她也不敢请长假。
不敢上班,是因为自己如今是被全CBD目光通缉的“逃犯”;
不敢请长假,是担心姐姐发现异样,始终,“生理痛”这个理由是撑不过三天的。
乱成一锅粥的她,站在厨房里,眼睁睁看着满水的螺蛳粉被她煮成干捞:
脑袋一片混乱,群组里的那张照片十分清楚——似乎是被锐化调色处理过的,否则这么远的距离,不可能连人名都拍得如此清晰。
一撇一捺,分毫不差。
而且,那天是跟英子一块去的……到底是谁,会刻意拍下自己从精神科室问诊出来的照片?
这个人,仿佛一早就知道了我会在那里……这样的拍摄角度与照片修饰,完全不像是临时起意拍下的无章无法。
会是咨询台的那个小护士吗?还是,科室前叫号的实习医生?但是,他们跟自己都没有利益冲突……又怎么可能会加害我?
不者,英子?
不对,不对!她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手里的筷子都险些滑落:
舜英绝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害我的!而且,除了我之外,没人会把她拉入CBD八卦群……
看着锅里冒着红油的酸笋,徐瑛想起,英子曾说过,职场上万一哪天“死”得不明不白,就要想想谁是最大的利益既得者。
至此,她猛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个来得不明不白,永远笑得像笑面虎一样的人——
庄明泽。
从英子怀疑的李朗,再到那晚的一巴掌,都在煮面的间隙,被徐瑛想明白了。
一切,就像加码的齿轮,一环接一环,一颗抵一颗,发出机械般的声响,连接起来。
庄明泽……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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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周一的午后,在一床难求的省妇幼保健院里,白柔柔住了整整三天VIP特护。
从周六到今天,付恒一次都没来看自己。
孩子是保住了,但他们之间的信任,已经支离破碎。
付恒不来的一分一秒,白柔柔都在担心,她们的计划能不能顺利进行下去。
事实上,他没来的每一天,他跟小何两人都把星河湾的家翻了个遍:
电脑没有密码,也没有备份,很好;
墙上没有摄像,也没有空洞,不错;
衣物没有硬块,也没有颗粒,可以;
角落没有足印,也没有手脚,过关。
直至今天,付恒才登门,去找主任聊了聊:
“得益于准妈妈的身体条件不错,胎儿着床的位置比较安全。而且幸好这次没有摔到盆骨,只是屁股那块有点淤青……然后我也看了这两天的检查报告,妈妈的各项指标也没什么问题。实在不放心的话,可以留院再观察几天。”
“好的,谢谢主任。”
站在柔柔的病房门口前,付恒终究还是没有进去。
深吸一口气,向主任轻轻点头,微微收紧后槽牙的力度,他抬脚准备离开。
可蓦地,从右手手腕处传来一股暖流,贯穿全身,这熟悉的棉花糖质感,唯她独有。
柔柔不知何时打开了病房的门,走下床,大大的病号服穿在她身上好似不合身的睡衣,可怜楚楚,泪眼汪汪,一双无辜的狗狗眼抵着上眼皮,瞧着付恒,一齿一唇,缓缓道:
“我想吃皮蛋瘦肉粥。”
半天,付恒才动动嘴巴,看她一眼,转身向何荣:
“你去买吧,小何。我留在这……陪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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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沉默的付恒,在切着不可能开口的苹果。
而柔柔,一直默默观察他,不敢说话,不敢动静,亲眼看着他把一个蛇口苹果分割出一层又一层完整的切面。
“来,吃吧。”然后,走到她面前,放在手心——这么久过去了,苹果的表面多少有些氧化,一个个暗沉的黑点,依照不平整的线条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点缀,“小何估计过会就回来了,要是肚子饿的话,也可以让护工去对面马路,先给你买些面包牛奶垫垫肚子。”
“等你出院之后,照顾你的阿姨就会上门。到时候,我会提前把她的联系方式发你。”
“如果还有哪里不舒服,告诉小何。我先回律所……”
付恒说到最后,已经说不下去,因为柔柔,再次从背后抱住了他。
“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律所有事需要我……”
“不能让小何去处理吗?”
“如果我说,万晶晶可能要跟我离婚,”他缓缓转过身,没有责备的意思,却有错看柔柔的后悔,“你还会让小何去处理吗?”
“我……”
一时间,她不知该如何回复。
付恒低头,“没错,它是我的骨肉,”指了指柔柔的肚皮,“但是并不代表我要承担你全部的谎言。”
“我是……”
“你是爱我的,对吗?你又怎么可能会爱我呢?”他苦笑,双眸盯着她的眉心,仿佛想要看清她分化成两极的灵魂,“你都已经知道那天在Flower Land发生的事情了,我的未婚妻万晶晶求证心切,无法当场理清你的思路。但我是律师,是在官场、商场里泡了将近十年的大状!我又怎么可能分不清你哪句假,哪句真——”
最后一句话,他顶着柔柔的耳边怒吼,仿佛要震破喉咙,贯穿她的耳膜。
“我不是没想过好好待你,更不是没想过要照顾你一辈子。名份、身份这些东西我不能给你,但你扪心自问,在金钱跟享受方面,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白柔柔!”
他愈说愈激动,愈说愈唤起那天盘绕在脖颈上的青筋藤蔓,似乎将要把他锁得喘不过气。
“而你,不但联合我的未婚妻,还趁我熟睡时搜证?白柔柔!麻烦你清醒一点,这会是爱我的表现吗!我现在甚至怀疑,那日在天环的,不过是你早已炉火纯青的演技!”
付恒的判断没有错,那的确是柔柔日益增进的演技。
于是,她静静听着,没有再说一句话。
“行了吧?无话可说吧?”
付恒重新整理好身上的衣服,用力的后槽牙鼓起了他的腮帮,尤其是那件西装外套,被他紧紧攒在手里:“生下孩子之后,我会给你一大笔遣散费。我们之间的关系,最好到此为止!”
最后,他扭头临走前,还“嘭”地关上了门。
柔柔定在原地,她知道,计划到此,自己是不可能继续搜集到付恒犯罪的证据了,但是,凭借手头上的这些,依旧可以保她将来全身而退,衣食无忧。
目睹窗外二人离开,她拿起手机,静默走入洗漱间,拨通那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喂,张小姐,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