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图文公开

第六章 铜墙铁壁

她是人,不是神,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敢确定,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破绽吗? 东方不亮西方亮,南城专案组这几天除了寻找罗鸿的下落,更是通过加大人手的大规模排查,找到了监控中出现过的嫌疑车辆。徐锐听闻后立马坐高铁返回南城。 之前查看监控时,嫌疑车辆最终开入监控盲区,难以追踪,技术人员只得根据车辆的外貌特征缩小范围。可车子品牌普通,颜色寻常,搜寻工作如同大海捞针,如今车子又在新一轮排查中出现,真是惊喜。 车辆停在距离案发地十几公里之外的一处废车场的仓库里,非常偏远。专案组之前排查过南城所有废车场,并未发现嫌疑车辆,推测车子先被藏匿至其他地方,于近期才放至此处,试图销毁。虽然前后车牌都已摘下,但根据摄像头中的车灯特征与车身磨损痕迹来看,很大概率是同一辆车。检验人员迅速到位,参考清晰处理后的监控视频,对比车辆的个体特征,确认了这就是当晚视频中出现的车辆。 车子外部布满灰尘,夹杂着落叶、纸片、杂草,内部却十分干净,明显已经进行过全面清洁,用的是强力漂白剂。勘验人员心里一沉,在这种情况下,指纹、毛发、衣物纤维等怕是不可能留下。果然,痕检人员忙活了几个小时,别说指纹,连一根头发丝也没有提取到。 最终,只好化验车辆外部的一些附着物与零星散落物,他们还在车子的右后轮处缝隙找到一根烟头。这些细碎物件被一一塞进无菌证物袋里。 见到烟头时,徐锐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凶手作案之时全副武装,谨慎小心,难道多日之后在处理车辆时些许放松,觉得能完全置身事外后,才放松警惕抽了一根香烟吗?又或者说这只是不相干的人抽完烟后随手丢弃的呢? “化验这些物证上的DNA,尤其是这根烟头的。” “好的,徐队。” 物证送回南城警局后,鉴定工作很快展开,检验人员在废纸片、树叶等杂物中没有提取到有效成分,但从烟头中提取到一份男性DNA样本。徐锐立即打电话给平州的古尧,拜托她将女婴的DNA图谱发过来。 挂断电话后没一会儿,徐锐的手机上收到了女婴的DNA图谱信息,经过技术人员的比对,确认二者为父女关系。得知鉴定结果之后,徐锐长舒了一口气,他猜对了。 可转念一想,这发现又似乎过于巧合,烟头与其说是凶手不小心遗落的,倒更像是专门准备在那里,等待警方发现似的。当然这个想法毫无根据,只是徐锐身为刑警多年的直觉。 徐锐再次给古尧打去电话,说明情况后让对方无论如何也要搞到罗家人的DNA信息,他要确认这个出现在了嫌疑车辆旁的男性到底是不是罗鸿。古尧一口答应,尽快拿到DNA信息。 徐锐有了些许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一下目前的情况。如果这个神秘男人就是罗鸿,那么说明他在失踪的这两年里和孟玥之外的未知女性生下了一名女婴,而这名女婴在出生后被匿名送往福利院,后被孟玥的前保姆领养。 徐锐的思绪开始发散,会不会是当年魏玲出事后,孟玥用情感和歉疚相威胁,要求罗鸿替自己报仇。罗鸿无力招架,却也害怕惹祸上身,只能留书一封暂时躲到别的城市。独自在异乡生活的罗鸿结识了另一个女人,并生下了一个女儿。但是没想到自己意外被孟玥找到,对方抢走了女儿,并威胁罗鸿只有替自己杀了陈阳,才能找回女儿。 徐锐想到这里,笑了一声并摇了摇头。自己这个猜想未免过于不靠谱了。且不说警方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都没有找到的罗鸿,孟玥一个普通人怎么找到对方。就说孟玥真拿罗鸿女儿威胁,孩子的妈妈又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报警?而且看这个孩子在朱玉萍家的吃穿用度,孟玥显然是给了大钱的,如果真的是前男友和陌生人的孩子,孟玥有必要付出这么多吗? 但如果不是这样,现在的状况又该怎么解释呢?一切都要等古尧那边拿到罗家人的DNA样本才行。但无论这件事和罗鸿有没有关系,孟玥都一定在其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古尧接到徐锐的消息后,直接给罗薇打去了电话,正在上班的罗薇吓到手脚冰凉,以为罗鸿出了意外,自己是被通知去认尸的。当得知警察并没有找到罗鸿的下落,但是需要她提供DNA样本进行化验时,心里更疑惑了。 古尧因为上一次被罗薇拒绝了,这一次语气愈发严肃,并且向罗薇强调了要是再次不配合调查的话,警方只能使用强制手段。 哥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自己却要配合化验,这到底什么情况?但不论她在电话里怎样追问,古尧对细节依旧守口如瓶,只是说案子发现了新的线索。 罗薇有不好的预感,心想可能是在现场发现了什么DNA信息之类的,警方怀疑是哥哥留下的,才会让自己去提供样本。一时间,她不知看到的是希望还是绝望,她没有告知父母,害怕让他们跟着一起担心。 如果对比成功,意味着哥哥还活着,而且可能很快就会被找到,但是否也意味着,哥哥是“7·20焦尸案”的凶手?她先咨询了律师,得知这种情况下确有配合采集样本的义务,只好按照古尧的通知来到警局的鉴定中心,血液采集完毕后,她茫然地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默默地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徐锐带上高鸣、叶真再次返回平州市,下了高铁三人直奔朱玉萍的家。听到孟玥可能涉及命案,朱玉萍面露惊恐,情绪明显不安,但还在坚持着什么,支支吾吾。倒是她丈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大姐,到底是不是孟玥让你领养的孩子?她现在是一起命案的犯罪嫌疑人,如果你有关于她的线索却知情不报,你知道等待着你的是什么吗?”叶真说道。 “行了行了,咱就说了吧,本来也不是犯法的事。”张福军嫌弃地瞥了老婆一眼。 朱玉萍长叹口气后,终于开口道:“是,这孩子是玥玥让我领养的。大概是去年年初的时候,玥玥忽然找到我,说她想领养一个小女孩,但是她没结婚,单身带孩子的话传出去不好听,就问能不能以我的名义先在福利院排着队,等到有合适的,先帮她养着,说等孩子大一些了再接回去。哦,玥玥她……她还给我拿了三十万块钱。” “这三十万是孟玥给你的劳务费?” “是啊,本来我说就按以前的工资算,每月五千,但玥玥非要一次性给那么多,还说这孩子的花费也从里面出,钱放我这里,孩子用着方便。但这个钱我其实就动了不到五万,还都是给这孩子花的,现在的奶粉纸尿裤都贵得不得了,剩下的钱我一分没动。” “她拜托你,所以你就养了?”高鸣质疑,“她一个单身未婚姑娘领养孩子,你就没觉得这种要求很奇怪吗?” “唉,那肯定是怀疑过啊。”朱玉萍很害怕,对于徐锐投过去的眼神是既不敢直视,又不敢闪躲,“当时左思右想,怎么都觉得这事不靠谱,就琢磨着,这孩子会不会就是玥玥的,但我只是想想,什么也没问过。我想着如果真是她自己偷偷怀孕生孩子,肯定是不希望别人知道才来求我帮忙,我在玥玥家那么久,看她都算半个闺女了,那我肯定要帮的呀。对了,警察同志,这孩子真是玥玥的吗?” “这个我们不能透露。” “我知道的可都说了,手续也都是按福利院要求办的,我们两口子应该没犯法吧……我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想帮着带孩子赚点养老钱。” “这个我们会调查清楚的,以后再有问题还会联系你,一定要如实说明。” 徐锐三人离开朱玉萍家时,她仍然是那副慌乱的样子。 三人走到小区门口,徐锐的电话声响起,他接听了之后,瞬间精神振奋了起来。 “走,我们该再去会会孟玥了。”徐锐说道。 平州警局里,孟玥脸上满是不耐烦,表明自己对上班过程中被叫过来问话的不满。 “孟玥,你怎么解释,你家的保姆收养了罗鸿的女儿?” “什么保姆,谁的女儿?”孟玥面露惊讶神色,“罗鸿他……不是失踪了吗?” “孟玥,你这样装傻很不明智,我们已经找过朱玉萍,她全都承认了,是你给了她三十万元,让她去福利院收养那个女婴。福利院的收养合同中有女婴的DNA报告,我们已经和涉案车辆上遗留的DNA做过对比,女婴和罗鸿是父女关系。而这个女婴是你指定领养的,别告诉我你压根儿不知道这是罗鸿的女儿。” “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吗?”孟玥一脸震惊地摇摇头,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天啊,我只是想去领养一个孩子,怎么偏偏领到他的女儿……他什么时候生了个女儿?” “一领养就领养到前男友的孩子,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叶真不无讽刺地质问道。 “可我真的不知道领来的是谁的孩子,我以为只是个弃婴。前几年我家里经历了这么多事,自己感情也不顺利,这辈子是不打算结婚了,所以才会有领养孩子的想法。但根据收养法,我单身且还没有满三十岁,不符合领养规定,所以才想让朱姨先替我养着,等小孩子大一点儿我再接回来。我承认这么做是有点投机取巧,但当初也问过律师,只要朱姨的手续完全合法,那么这个领养行为就是合法的。有人用亲戚的名额买房子,有人用朋友的资格开公司,大家都是利用规则合理规避而已。”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你为什么隐瞒朱玉萍的行踪,我们问你姓名电话你为什么说不知道?” “因为我毕竟利用规则,没有那么堂堂正正,而且,我也不想让无关的人牵扯进来。说真的,我到现在都不敢信那居然是罗鸿的孩子,当时只是觉得难得有身体健康、年龄小又五官漂亮的小女孩,看着也有眼缘。我也理解你们为什么会那么想,连我都觉得巧到不可思议。但这完全就是巧合,朱姨的确是根据我的要求去领养了一个孩子,但当时的领养信息都是公开的,那个孩子也可能被平州任何一对符合条件的夫妇领走,怎么能说是我一手策划的呢?” 孟玥这一番说辞,虽然无法说服徐锐,但逻辑上徐锐竟然也不知从何反驳。此刻她脸上那种惊讶的表情已经消失,逐渐浮现的是十足的冷静。 徐锐和叶真刚走出讯问室,高鸣就迫不及待地从旁听室冲出来求证道:“徐队,她这情况到底算不算违法?听她说得头头是道的。” “程序上来说,她没有什么大问题,因为真正的收养人是朱玉萍,她只是利用规则,不算违法。” “那朱玉萍还能继续养着小女孩吗?” “我不是说了吗,领养手续是完全合法的,先这样吧,随时观察。” 叶真气愤地说:“既然孩子由朱玉萍继续养着……那孟玥呢?难道怎么来的还让她怎么回去?太憋屈了吧。” “的确只能让她回去,不过也别灰心,至少现在有理由搜查她的房子了。” 时间差不多了,做完记录,也要放人走了。孟玥签字完后沉声说道:“我还是那句话,我没做过违法犯罪的事情,我也不怕查。如果你们有需要,在不影响工作、生活的情况下我会尽量配合。只是你们把全部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我身上,只会让真凶逍遥法外的。” 徐锐没理会孟玥最后一句话中的夹枪带棒,道:“孟玥,这是对你相关住宅的搜查证。” 说完从身后的桌子上拿起刚刚签发的搜查许可。 孟玥接过那张纸,很是细致地看了一遍,问道:“罗鸿的DNA出现在了凶案现场的车辆上,不应该搜他的家吗?为什么来搜我家?” “他家会搜,你家也需要,还请你配合我们。” “好吧。”孟玥冷冷地回应道,“既然有搜查令,我再不愿意也没办法。不过请你的同僚们注意一些,我家的东西比较多,都很有纪念意义,要是有弄乱弄丢的情况,我会要求赔偿的。” 搜查进行了一整天,没有表面收获,结束后专案组把孟玥两处住所中可能有用的物件全部带回警局里,不论大小。 在技术人员夜以继日查看时,古尧则戴着橡胶手套,一本本翻阅那些抱回来的部分书籍。 徐锐走上前去,看到她手中那本的封面写着“犯罪心理学”的字样。 “还研究上了?这里面有什么发现吗?” “别墅里的书大部分是比较新的,我把少数阅读痕迹比较重的十几本拿了过来,暂时没有发现,但读着还挺有意思的。不过有时候,成果并不在于发现了什么,而是没发现什么。”古尧放下书,摘掉橡胶手套说,“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翻遍她全家,都没有发现她母亲的骨灰。” “是吗?”徐锐稍加思索,试探着问,“骨灰不是安葬在陵园了吗?” “不,没有。当年我有点印象,她并没把骨灰放在陵园,而是带回了家里。孟玥对母亲感情很深,很孝顺,对她而言那是最重要的东西,要一直放在身边。可我们查看了每一个盒子、罐子、柜子,都没有发现。不但没有骨灰,整个别墅和公寓中也没有任何一张和母亲的照片,手机中、电脑里,或是打印出来的,一张都没有。” “你的意思是,除了这两个地方,她还有其他居所?然后将这些东西都放在那里?” “有可能。” “所以……罗鸿也藏在那里?” “只是个推测。但是我们盯了这么久,也没发现她出入其他地点。” “准备再充分的人也经不住搜查,等着看吧,一定会有收获的。” 然而整整三天过去,在带回警局的所有物件中,几乎没能提取到有价值的信息。 之前寄予厚望的电脑、手机中都没找到可疑记录,里面全是休闲、看剧痕迹,聊天和搜索记录里简直连一个敏感词汇都没有。 而指纹方面,除了孟玥、孟玥的外婆,家中没有其他任何指纹。下水道中也检验不出第二个人的DNA。 罗薇自从被采集完DNA信息后,便没有收到任何警方的消息,甚至连DNA比对的结果,她也并不清楚。她尝试过给古尧打电话,但是对方以案情重大为由,拒绝将结果告诉她。有的时候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如果那个人不是哥哥,警察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罗薇内心已经认定,哥哥是真的参与进了这起案子。 一想到自己的亲哥哥很可能是杀人凶手,罗薇就感觉自己未来的人生愈发灰暗。忙碌的工作,逐渐年迈的父母……多重压力之下,罗薇几近崩溃,每天夜里都在自己的房间无声痛哭。是的,她甚至不能哭出声来,这样会引起父母的怀疑。她在心中祈祷,就算哥哥最终被警方抓住了,这一天也能晚一点到来,父母能晚一天得知这个消息。 又是一天深夜,罗父罗母已经回房休息,罗薇也打算回房间了。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一阵敲门声。 罗薇疑惑,谁会在半夜敲自家房门呢?她轻手轻脚走到门前,不知该不该打开猫眼上的挡板查看。犹豫之间,那敲门声没有停下,咚咚,咚咚,清脆有力。 想到家里毕竟有三个成年人,罗薇才壮着胆子问道:“是谁啊?” “薇薇吗?是我。” 听声音是个男人,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而且声音隔门传来,竟然有些熟悉。 “是谁?”她提高声调再次问道。 “是我,薇薇。”那个声音顿了一顿,“我是哥哥。” 门内的罗薇霎时愣住了,声音是有点像的,但这情景实在太不现实,她怀疑这是恶作剧。 “你再说一遍你是谁?”她一边问一边悄悄通过猫眼观察门外的人。 “薇薇,开门,我是罗鸿。我回来了。” 那声音再次重复,这次她确认了,一把拉开房门。眼前的男人肤色黝黑,剃着短短的圆寸,面孔沧桑,身上的衣服廉价而破旧,但即便这样还是能一眼看出,那正是罗鸿。 真的是他,他回来了! “哥!” 罗薇扑去拽住罗鸿的两只胳膊,确定了是真人,激动得简直要站立不住。“你快进来,快!”她一把将罗鸿拉进门内,冲着屋里大喊,“爸,妈,你们快起来,快看是谁回来了!爸,妈!” 主卧的灯打开了,父母被吵醒,穿着睡衣走出房门。 “这么大声喊什么?” 罗妈话音刚落,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儿子。 她当即原地愣住,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双眼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还是罗鸿慢慢走近,一声“妈”叫得她的身体剧烈颤抖,这才发疯一样紧紧抱住儿子,放声大哭起来,又捧着他的脸反复辨认。其实她早已认出来,只是不敢相信,两年里他们逐渐接受命运安排,连认领尸体的情形都想过了,从来也没有奢望过会有这样毫发无损、近在眼前的重逢!罗妈近乎贪婪地看着儿子,还是说不出话,只是哭,这两年间想说的话全从眼眶里流出。 二老突逢大喜,一边哭一边笑,到最后都有点喘不上来气,罗鸿和罗薇连忙搀着两位老人坐到沙发上,罗薇又倒了两杯水。在罗鸿的轻声安慰下,两位老人总算平静下来,但罗母还是一只手握着罗鸿的小臂,生怕儿子的归来只是一场梦。 折腾了小半个小时,看到父母身体已无碍,罗薇擦干由于激动而掉落的眼泪后,问出了困扰她两年的问题:“哥,你这两年去哪儿了?” “不重要,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罗母声音颤抖,看到儿子平安归来,这两年来的疑惑和不解她已全然不在乎了。 “妈,不是那么简单……哥哥他,可能惹上麻烦了!”罗薇不知道怎么将罗鸿很可能是杀人犯的事情说出来。 罗鸿抬头看向两年未见的妹妹,眼神复杂。罗薇被看得内心一惊。 就在父母二人疑惑女儿为何这么说的时候,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罗鸿拦下起身要去开门的妹妹,轻声说:“没事,我去吧。” 罗鸿的手握在门把手上,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做足了准备一样,决绝地打开了房门。 “罗鸿,你涉嫌一起恶性杀人案,现在依法对你实施拘传,跟我们走一趟吧。”门外是徐锐等人。 罗鸿毫无反抗意图,跟警方上了车。 罗父罗母从一开始警察上门的惊恐,到得而复失后的悲痛,尽管有罗薇在身旁阻拦,二人还是一边哭一边叫地试图上前阻止警方将罗鸿带走。两个老人对发生在罗鸿身上的事情一无所知,但本能地意识到危险,他们无法承受再次失去儿子的可能。 “爸妈,你们放心,我只是去警局配合调查,你们好好在家休息,我很快就会回来。”罗鸿坚定而有力的声音,很大程度地让罗父罗母安下心来。在他们眼中,儿子是那么优秀,不可能和什么恶性案件扯上关系。 一整晚心情大起大落,两位老人早已撑不住了,在罗薇的搀扶下,罗父罗母蹒跚着回到房间。看着再次安静下来的客厅,罗父追问罗薇是不是知道罗鸿身上发生了什么? 罗薇此时已经瞒无可瞒,只好把最近的所有事情都讲了一遍。 所有事情听罢,罗母不敢置信地反复叨唠着:“不可能,我儿子不可能是杀人犯,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妈,哥哥现在只是嫌疑人,他现在也只是去警局协助调查,一定不会有事的。”罗薇勉力安慰着母亲。 而罗父则是久久的沉默,沉默最终化成一声长叹。如今一家人能做的只有等待。 徐锐一直安排了人在罗家附近盯梢,就是想看看罗鸿会不会自己出现。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昨夜接到了盯梢警员的电话,说是一个身形、年纪都与罗鸿相符的男人出现在了罗家门口。 徐锐申请到了拘传令后,立刻带着人手赶到罗家所在的小区,原本还担心罗鸿知道警方的到来之后会激烈反抗,结果没想到罗鸿全程超乎正常的配合,丝毫没有被警方拘传的紧张感。 警方采集了罗鸿本人的DNA样本,再次和可疑车辆车轮上的烟头以及女婴的DNA做比对,结果一致。 罗鸿交代了自己这两年的行踪,包括之前的工作地点和出租屋地址。但是关于陈阳一案的任何问题都拒不回答,说是要等自己的律师到场。 南城专案组成员马不停蹄前往罗鸿于南城的出租屋进行搜查,并于第二天走访了车行老板及其他员工。几人听闻情况后简直要惊掉下巴,尤其是车行老板,说赵腾在店里一直老实本分,颇有规矩,从不偷懒和越界,看起来是再好不过的人。 警方在其出租屋内搜出一些衣物、书籍等私人物品,一张写有“赵腾”名字的身份证,两部手机。除此之外,并未找到与案件相关的可疑工具。 警方根据身份信息查证确有“赵腾”此人,但他的身份证在两年前就已经遗失,早就办理了新的证件,罗鸿也并未用“赵腾”的证件办理过银行卡,没有进行过登记住宿、购买车票等需要出示身份证件的行为,因此失主没有注意到有人冒用。 因为还要负责罗鸿的讯问工作,徐锐无法回南城,只得跟局长开了一个电话会,将案件全部证据罗列并作逻辑陈述。复原之后的案件经过大致如下: 孟玥决定复仇后,便以某种方式说服自己的昔日男友罗鸿,让其在南城潜伏,化名赵腾,一边在修车店打工,一边找到陈阳母子的住所,摸清二人的生活规律。接着在两年间多次对母子实施复仇行动,均由于陈义红的高警惕性或罗鸿自身的行为偏差导致失败,最终在7月17日将陈阳顺利绑走,并于次日焚烧致死。罗鸿完成一切后将车子藏匿于某处,后又开至废车场试图销毁。而远在平州的孟玥只是进行了教唆行为,没有实际行动,因此拥有不在场证明。而罗鸿处理车辆时遗落的一根烟头成为唯一破绽。 “那么现有证据能形成证据闭环吗?”局长发问。 “还不行。我们在罗鸿的出租屋内没能找到受害人的关押痕迹,没有任何血迹和毛发,也没有衣物纤维。至于作案车辆,虽然根据痕迹检测能确定是同一辆车,但烟头是在车轮处的缝隙中发现的,严格来讲属于车辆外部。如果烟头出现在车子内部,就能说明罗鸿去过犯罪现场,但是出现在车外,就无法形成证据闭环。因此,案子目前的证据链是不牢固、不能指向唯一的。所以在讯问过程中,我们会想尽办法问出罗鸿与孟玥联络的方法,作为证据链的重要补充。而且,他还请到了周强律师为他代理。” “周强?那个周强吗?他收费可不低,真舍得花钱啊!” 这个如此普通的名字,却是这个地区最为有名的刑辩律师之一,最擅长抠细节、找特例,攻破检方的证据闭环,最终“疑罪从无”。即便现有证据无法影响罪行认定,也几乎每次都能为嫌疑人辩到法定刑期的最低年限。 “很贵,但是值得,胜率奇高。”徐锐道,“罗鸿家境不错,老人好不容易盼回儿子,一定全家倾囊。” “让技术那边盯好孟玥的资金动向,周强可不是普通家庭请得起、请得动的。”局长喝了口茶,边皱眉边感慨,“罗鸿会出现,想必是做了比较充足的心理准备,让他供出幕后教唆人会相当困难,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总之要有速度,也不能出错,注意措辞,千万不能诱供,这是关乎市局形象的大案要案,懂吗?” “明白。” 一切准备妥当后,罗鸿被带入讯问室。对于讯问,每位侦查员有自己的风格,徐锐习惯于一气呵成,快速逐层出击,不给对方反应时间,综合一句就是建立“威慑状态下的和谐关系”。但在“7·20焦尸案”中,嫌疑人计划周期长,又经过精密准备,这种情况下的突破口可能需要在反复试探与博弈中,根据对方的反应再来寻找。 按照安排,前两个讯问日,都是高鸣和一位有经验的老侦查员进入讯问室,摸清楚罗鸿的备战策略。徐锐则在智能控制室内,通过高清摄像机观察。 在整整两天的讯问过程中,罗鸿对大多数问题是一问三不知:没有和孟玥联络过,认不出改名后的吴昭,18号案发当天请假是因为身体不舒服。除了否认,就是沉默,而这也和之前专案组的分析不谋而合。 “果然是这个策略,就是一句不知道,两句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看来他也知道说得越多错得越多。”高鸣不耐烦地抱怨。 “别急,还不到时候。”徐锐安慰道。 在两次拉锯策略之后,到了第三次传唤,轮到徐锐亲自讯问。整整一个上午,讯问室内无人进来,而这期间罗鸿连一杯水也没有要求。 直到午饭时间,徐锐才拉开讯问室的门,将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身后的叶真拿着两份午餐跟进来。 “饿了吧,吃点东西,我们今天聊点别的吧。”徐锐让叶真将其中一份餐盒递过去,随即回到讯问桌上打开自己那一份,“修车可是相当辛苦的活儿,我看你也是读过名牌大学的文化人,就算是离家出走,为什么不找一份普通的文职工作?朝九晚五坐办公室不好吗?” 徐锐一边问,一边打开餐盒直接吃起来,不同于前日的压抑气氛或许让罗鸿感到一丝松弛。他稍微活动了自己的肩膀,也将面前的餐盒打开。 “没什么,我喜欢车。”罗鸿夹起一只虾仁放到嘴里。 “原来是这样。”徐锐点头应和,“我也喜欢车,小时候我最喜欢火车,去火车博物馆,买火车模型,看有火车的电影,只要是和火车沾一点边儿的都喜欢。成年了呢,就喜欢汽车了。对了,你喜欢什么牌子的车?油车还是电车?” “我不太明白,这和案子有关系吗?” “午饭时间,闲聊嘛。我们讯问人员也是人,也不能一直绷着。如果不考虑价格,我看中了沃尔沃XC90,性能好,外观简约大气,不过现在电车也是真的方便。你呢?不考虑价格,想开一辆什么车?” “我喜欢兰博基尼。” “哦,原来你喜欢……风格张扬的。”徐锐点着头,拿起杯子喝一口水,“我之前和你妹妹见过面,你知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车?” “不要聊我的家人,可以吗?” “都说了闲聊吗,而且这是你妹妹主动告诉我们的,她现在开的还是家里那辆十几年的迈腾,经常出毛病,总得去维修。她真正喜欢的是奔驰GLC,可惜爸妈不肯买,理由是要等结婚给她当嫁妆。可是—”徐锐停顿一下,轻快的表情略微变得凝重起来,“可是因为你的失踪,以及牵涉进命案的事情,她到现在都没办法找男朋友,更不要提结婚了。” “我吃完了。”罗鸿眼前的饭菜其实只夹了几口,但他面色严肃地盖上盖子。 “吃这么少,不合胃口?” “不,挺好的,我不怎么饿。” “那再喝点汤吧,冬瓜白玉菇汤,味道很鲜。” 徐锐一个眼色,身边的叶真立即起身,将放在外屋桌上的两份汤也端了进来。 “既然你不想提家里人,那外人可以说吧。前两天你一直说这两年和孟玥完全没联系,你就不想知道,这两年孟玥是怎么过的吗?” “我们早就已经分手了,我并不关心她的生活。” “是吗?”徐锐轻笑了一声,扭头对身后的叶真说,“把照片给他看看。” 叶真随即将文件袋里厚厚一沓照片放在罗鸿面前,那是罗薇当初请私家侦探拍摄的照片,如今为专案组所用。罗鸿用余光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依旧只是低头喝汤,一只小勺放在嘴边吹了又吹。 “真的不看看照片吗?”徐锐追问,“这么多呢。” 罗鸿用一贯的沉默对抗。 “那我来描述一下吧,我只知道她在这两年间,过得轻松、滋润,住着平州市区内几乎最好的房子,上着闲散舒服的班,吃吃饭,跑跑步,买买东西,看看电影。你注意到她的气色了吗?明亮红润,没有一点疲倦。而你呢?你辞掉工作,远离家人,做着与你天赋不相符的体力活,现在还可能面临杀人指控。都说真正的聪明人会以冠冕堂皇的名义把风险转嫁给其他人,只是不知这其他人觉得这到底是爱,又或者是利用呢?” “杀人指控?”罗鸿猛然抬头,不无讥讽地笑道,“我真搞不懂,怎么就非要盯上我?你的同事问了我两天,可我根本没联系过孟玥,也的确不认识那个死掉的男孩子。是不是我怎么说,你们都不相信呢?” “你没联系孟玥,也不认得男孩,我可以暂且相信你。那么……这个孩子呢?认不认识?” 徐锐这一次递出的照片上,正是朱玉萍领养的小女孩,只不过照片上的女孩只有三个月左右。 “不认识。”罗鸿拿起照片粗略扫了一眼便放回原处,迅速答道。 “这么快就看清楚了?要不要再仔细看一看?这里还有一张她稍大一些的照片。” 罗鸿本要拒绝,但徐锐再次递来的照片中,那孩子是躺在病**,额头插着输液的针管,罗鸿本要拒绝的手在空中微微停顿又伸出去接,这动作幅度并不大,但在摄影机前十分明显。 “有用,你看!”高鸣在智能控制室内用巨大的显示器观察罗鸿的肢体动作与表情,“怪不得头儿让我找一张孩子生病的照片,原来是这时候用,看罗鸿的反应,他肯定知道这是自己的女儿!” “别高兴得太早,再看看。”同样盯着显示器的古尧说道。 而此刻讯问室内的徐锐熟练地拿出一支烟叼上,同时也从烟盒中抽出一支递给罗鸿,是牡丹牌。 “来一支吗?” 犹豫片刻后,罗鸿点头。 他接过烟,点燃,猛吸了几口。两人呼出的烟雾在不足十五平方米的讯问室内萦绕,烟雾掩盖下的罗鸿的身体开始大幅度松弛下来。他仿佛在沉思,又好像在放空,仿佛呼出的烟雾带走了身体的脊柱,现在的他有种柔软的气息。 其实徐锐不知道这种放下戒备的神态是罗鸿真实的放松还是刻意的伪装,但如果什么都看作刻意而为,那么判断就没有边界了。 “孟玥设计杀人手段的时候或许和你提过,照着她的做法不会留下任何证据,可实际上,她是人,不是神,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敢确定,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破绽吗?” 说着徐锐拿出两份鉴定报告放在罗鸿眼前。 “这两份报告,第一份是你的DNA鉴定结果。你说你不认得陈阳,可前些天我们在案发现场的涉案车辆上找到了一根烟头,正是你常抽的牡丹牌软烟。”徐锐在这里笼统地用了“在车上”这种模糊不清但不算出错的字眼,“当然,品牌一样不能说明什么,但我们做了DNA测试,烟头上面残留的DNA属于你。” “这不可能。”对方冷笑一声,“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别人陷害我,故意把我用过的烟头丢进去的。我平时烟抽得猛,到处乱扔,谁都有可能捡走。” 罗鸿三天来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徐锐的心开始慢慢兴奋起来,当对方开始滔滔不绝地辩解时,就一定会留下破绽。 “第二份报告是你与照片上女孩的DNA对比,显示你们是父女关系。” “荒谬。”罗鸿再次否认,同时又是一声冷笑。 “罗鸿,你曾在现场车辆周围出现,是铁证;你与孟玥委托朱玉萍领养的女孩有亲子关系,也是铁证。罗鸿,我不知道你在什么情况下和别人生过孩子,我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你能接受和自己的孩子骨肉分离,你本有机会亲自照顾她的。” 罗鸿没有回答,也不再辩解,抽完手上这支烟后,又向徐锐要了第二支。静静吸完之后,他抬起头来,眼神却仍旧看向地面。 “我还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罗鸿面无表情,“我没有杀人,也没有在什么车上抽过烟。至于那个小女孩,如果你们的检测结果是正确的,那有可能是我某次一夜情造成的吧。如果我真的是孩子的父亲,我想我不会拒绝抚养义务。” “如果你不认识这个女孩,为什么刚刚看照片的时候迟疑了?” “看到小孩子生病受罪,有点难受而已。难道你碰到这种情况,会无动于衷吗?徐队长,我离家后是做了一些错事,不该冒用他人的证件,怎么罚我,我都认了。但我没杀过人,连想都没有想过。我也不知道这个案子和孟玥有没有关系,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络过了。不论你们想审我多少天,我还是同一个说法,因为这就是事实,事实不会随着你的提问角度和盘问技巧而有丝毫改变。” 接着他在面前的烟灰缸里摁熄了烟,将纸杯中剩下的水喝完,而这之后无论徐锐再怎样问,他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徐锐的心凉了,本以为那一连串炸弹的抛出会有结果,现在却发现炸弹直接爆裂。
1

评论 (0)

还没有评论

在下方写下第一条评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