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骁策说去休息，实则径直回了书房之中。 墨影跪在下首，一袭黑衣，气息隐蔽地几乎同阴影处融为一体。 房中安静地几乎让人有些窒息，只有一旁案上的睥睨巨兽香炉还徐徐吐着青烟。 方才秦明珠的话确实让秦骁策起了怀疑之意，他向来不是婆婆妈妈的性子，因此才出了西跨院，秦骁策便立刻吩咐了墨影去查。 或许真是因为事出突然，在场之人谁也没想到秦明珠会突然拆穿柳浮萍的身份，因此墨影的效率很高，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已经回来复命。 室内一片寂静。 墨影仍跪在地上，他自然知道主子此刻心情不好。 身为秦骁策身边最为器重的心腹暗卫，他日日都跟在秦骁策身边，自然也知道自己主子对这位国公夫人的宠爱和看重程度，可眼下的证据却实实在在地指向，柳浮萍并非清白之身。 “……被大小姐打死的少年，名为阿瑾，是山上猎户的儿子，那日无意间冲撞了大小姐，小姐走后，附近的百姓担心惹祸上身，无人敢去收尸，是一妇人替他收殓。” 墨影声音不自觉轻了些，才又接着道，“据围观者说，那妇人脸上便有一块疤痕，瞧着模样骇人，正是阿瑾的娘亲。” 秦骁策闭了闭眼。 即便心中已经早有预料，可真凭实据摆在眼前，秦骁策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阿瑾真是柳浮萍的儿子，这就意味着，明珠方才在季宅所说的话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柳浮萍根本不是阴差阳错被明珠所救，更不是因为感念明珠的救命之恩，她一步步靠近自己，竟然真如明珠所说，是为了借着自己的势为死去的孩子报仇。 秦骁策不可抑制地想到曾经和柳浮萍的种种，她起初那样小心翼翼，在府中胆小地近乎风声鹤唳，后来好不容易才被自己宠得自信了两分，不仅容貌生得好，人也聪慧，短短半月便将府中上下打理得明白。 加之此次赈灾，柳浮萍跟着同去，也不娇气，反倒为了城中百姓亲力亲为，皇上知道后也夸赞了几句，如今便是朝中同僚，也多有向他打趣娶了一位贤妻的。 墨影不知道秦骁策心中所想，只当他是在思考对柳浮萍的处置，便试探地开口询问道：“此人在安葬阿瑾后，便蓄意出现在大小姐面前，故意让小姐将她带回了府中，国公爷，她种种行事皆是别有目的，长此以往恐成大患，可要属下暗中解决了她？” 他语气肃杀，丝毫不见半分犹豫，仿佛他们此刻谈论的，不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而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平民一般。 毕竟他从来只认秦骁策一人为主，便是此刻秦骁策与他讨论的是取谢明渊的项上人头，墨影也只会考虑如何以命换命。 主子平生最恨欺骗之人，往日若是得知真相，只怕此刻那人便已经去了阎王，可这次秦骁策却没开口。 他跟在秦骁策身边多年，见惯了国公爷杀伐果断的样子，这次却难得如此犹豫，实在罕见。 然而更让墨影觉得惊讶得还在后头。 “不许动她！” 秦骁策一反常态地阻止了他，甚至吩咐了另一桩事，“当年柳家大房被谢明渊灭门杀害一事，你且再去查探，务必要查得清楚，在此之前，不许动她分毫。” “是。” 墨影有些疑惑，但依然听话，见秦骁策没有多余的吩咐，便立刻退了下去。 他只是暗卫，早就没有了人的情绪，自然也不会因为秦骁策不惩处柳浮萍而生气。 墨影来无影去无踪，书房之中重回寂静。 秦骁策枯坐案前，有些失神地看着房中点燃的安神香，那是柳浮萍心疼他为公务烦心，特意所制，能让人凝神静气，闻起来也心旷神怡。 秦骁策眼神复杂，不知怎的，他方才心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可明知荒谬，那猜测却仿佛燎原之火，让他迫不及待想要一查究竟。 萍儿，你真的，对我从始至终只有利用之心吗？ …… 春桃进门时，便看见柳浮萍面色苍白的模样，她吓了一跳，只当夫人是刚才被秦明珠吓着了。 “夫人，可要奴婢去请府医来？” 她搓热了指尖，小心放在柳浮萍头两侧，力道适中地为她按揉，轻声询问。 柳浮萍回神，索性闭上了眼由她替自己按摩，“不必劳师动众，我只是有些心事。” 什么心事。 春桃不知道。 但柳浮萍显然没有想说的意思，她也十分识趣地闭了嘴。 她脑海中不断复盘着这些时日以来发生的种种，秦明珠已经栽在季晏礼手中，今日秦骁策即便对自己有所怀疑也仍没有相救，她此后便只能在那个吃人的魔窟被磋磨完后半辈子了。 至于谢明渊，为了京中的传言焦头烂额，听说皇上震怒，在朝堂之上当众呵斥了他，话说得很重，众人都在议论，瑞王此次要倒大霉。 将他从自己最看重的权势之位上踢下去，远比杀了谢明渊来得让他生不如死。 可这怎么够！ 柳浮萍猛然睁开了眼，一向温和的水眸此刻冰冷一片，让人不寒而栗。 柳家上下近百的人口，都因为谢明渊一念执着便葬身火海，柳家的下人仆役何辜，爹娘何辜，那个才及笄的柳昭华何辜！ 谢明渊这辈子只有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那便是由她柳浮萍亲手将人送去阿鼻地狱，受十八层地狱苦难，为枉死的柳家人赎罪。 更何况，时至今日，还有人逍遥法外，站在他们柳家大房的尸首之上，仗着国公府的姻亲，在这京城之中快活。 柳昭月已死，这些年来恐怕也很想念爹娘，她既然身为姐姐，自然要让着妹妹，想办法为他们一家团聚才好不是？ “来人，备马，去柳府递帖子。” 旧事到底难查，秦骁策也知道墨影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可他心中七上八下的，一刻也等不下去。 想到现成的证人，他当机立断去了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