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海音乐学院和陈灵珊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一样的是，这里确实有很浓的艺术气息。 红砖小楼爬满了常春藤。 校园里随处可见背着乐器的学生，行色匆匆。 每一扇开着的窗户里，都飘出钢琴声、小提琴声、歌剧咏叹调……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校园独特的背景音乐。 不一样的是，空气里有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这种感觉，在她的第一堂专业主课《作曲与作曲技术理论》上，最为强烈。 走进阶梯教室的那一刻，陈灵珊感觉这里的气氛很不寻常。 她的同学和高中时那些需要老师督促才学习的同学，完全不同。 他们有的在低声讨论古典和弦的转位，有的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画，分析着她看不懂的曲式。 还有一个顶着鸡窝头的男生，旁若无人地用手机打着节奏，嘴里哼着一段很复杂的旋律。 每一个人，都专注于自己的事情，精神饱满。 当那位头发花白、据说在业界地位很高的系主任赵毅教授走进教室时，这种压迫感更强了。 赵教授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开场白。 他只是走到钢琴前，双手随意的在琴键上，即兴弹奏了一段优美又复杂的乐段。 那段音乐很短，不到一分钟。 弹完之后，他站起身，目光平静的扫过台下坐着的学生。 “好了，我的课不点名。” 他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威严。 “现在，有哪位同学可以告诉我，我刚才这段即兴演奏里，一共用了多少种不同性质的离调和弦吗？” 话音落下，整个教室一片安静。 所有学生都面面相觑，脸上写着迷茫。 刚才那段音乐太快，也太复杂了。 他们光是欣赏旋律就已经很费力，谁还顾得上去分析里面变幻的和声？ 看着台下一片沉默，赵教授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陈灵珊的手心出了汗。 她刚才听得很入神，多亏了高中时苏元给她制定的“绝对音准”和“和声听辨”训练，她的大脑几乎是本能的在记录和分析听到的每一个音。 她不确定自己的答案是否正确。 但看着赵毅那越来越失望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举起了自己的手。 她是全场唯一一个举手的人。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赵教授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这位同学，”他看向陈灵珊，“请说。” “报告教授，”陈灵珊站起身，心脏跳的很快，但声音还算镇定清晰，“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您刚才的演奏，一共使用了七种离调和弦。” “其中包括二级、三级、六级的属七和弦，二级、六级的导七和弦，以及降六级和降三级的自然大调主和弦。” 当她报出最后一个和弦的名字时，整个教室里响起了一阵吸气声。 她不仅说出了数量，甚至还准确的说出了每一种和弦的具体性质。 这……太厉害了。 赵教授脸上的讶异变成了欣赏。 他看着陈灵珊，重重的点了点头。 “很好。” 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示意她坐下。 但他赞许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好几秒。 这一刻，陈灵珊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坐下时，她的后背挺得笔直。 然而，这份骄傲并没能持续太久。 因为下课后，当她路过一间琴房时，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李斯特的《钟》。 那首以高难度出名的钢琴曲，被琴房里的人轻松流畅的弹了出来。 她好奇的透过门上的小窗向里望去。 她看到，弹奏这首曲子的，正是刚才坐在她前排那个顶着鸡窝头的男生。 他一边弹着，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无聊的表情。 陈灵珊愣在了原地。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天赋，在这群人面前，好像根本不算什么。 …… 当陈灵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位于大学城的新家时，迎接她的是满屋的饭菜香。 苏元正系着围裙，在开放式的厨房里把最后一道菜盛入盘中。 “回来了？” 他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正好，可以开饭了。快去洗手，尝尝你专属投资人亲手做的第一顿庆功宴。” “庆功宴？” 陈灵珊愣了一下。 “当然，”苏元把一盘糖醋排骨放到餐桌上，“庆祝我们老板娘，在学校第一天就赢了啊。” 他的语气很轻松，但陈灵珊听着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默默的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 苏元立刻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他解下围裙，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她，直接问道： “怎么了？看你这表情，不像是赢了，倒像是输了。” 陈灵桑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忍住，把今天在学校的事和心里的失落都说了出来。 “苏元……”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有些迷茫，“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没自己想的那么厉害？” “我在沧海，可能还算个有点天赋的人。可是在这里，我今天才发现，比我厉害的人太多了。” “我感觉自己太渺小了，好像随时都会被比下去。” 听完她这番自我怀疑的话，苏元没有立刻安慰她。 他只是安静的给她夹了一块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着她，脸上不但没有担心，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 “很好。” 他说。 “好？” 陈灵珊完全不明白，“我都快被打垮了，你还说好？” “当然好。” 苏元点了点头，表情变回了那个属于“王牌经纪人”的冷静和锐利。 “陈灵珊小姐，你现在感到的这种压力和挫败感，恰恰证明了我们的第一步走对了。” “如果你今天回来告诉我，你在尚音的第一天感觉自己是全校最强的，那你猜我会怎么想？” 陈灵珊摇了摇头。 “我会马上给你办退学手续。然后带你重新去考一所能让你感到压力的学校。” 苏元的声音很有力。 “你身边那些所谓的天才，不是你的敌人。他们是你进步的动力。” 他看着她那双依旧有些迷茫的眼睛，声音变得温和，却充满了力量。 “你的目标，从来不是在学校里和他们争一个谁更有天赋的名头。” “你的目标，是四年之后，站上那个他们所有人都只能仰望的舞台。” “而要实现这个目标，天赋只是基础。真正决定你能走多远的，是我们的计划，我们的执行力，和我们手里那些他们不具备的资源。” 苏元说着，站起身，走到了客厅的角落。 他按下了墙上的一个开关。 然后，他对陈灵珊招了招手。 “来，别吃了。” “我带你去看一样他们这辈子可能都拥有不了的资源。” 陈灵珊疑惑的跟着他，走到了那间他们一直没有进去过的最大房间门口。 苏元没有说话，只是当着她的面，缓缓的推开了那扇加装了专业隔音条的厚重声学门。 门内没有开灯。 但房间中央，一架黑色的斯坦威三角钢琴在从客厅透进来的微光中，泛着哑光。 “还记得我们在火车上开的会吗？” 苏元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现在，该进入下一个议程了。” 他牵着她的手，走到了那架钢琴前。 然后，他按下了琴键旁一个不起眼的开关。 一束柔和的顶光瞬间亮起，正好洒在了黑白分明的琴键上。 “从今天起，”苏元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用郑重的语气说，“开始创作。” “为我们接下来的那场战斗，准备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武器。”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来到了大一的下半学期。 尚海音乐学院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校园活动——年度歌手大赛，正式拉开了帷幕。 几乎所有对自己的唱功和台风有自信的学生都报名参加了。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陈灵珊。 经过半年的专业学习，她整个人都变了。 她的专业能力变得更扎实，气质也变得更加沉静。 唯一不变的，是她那颗想要站上舞台的心。 初赛，复赛。 她凭借着远超普通学生的演唱技巧和情感表达，一路顺利的杀入了最后的总决赛。 而她的对手，也正如苏元所料，正是那些她曾在开学第一天遇到的“天才”们。 决赛当晚。 学校最大的音乐厅里坐满了人。 评委席上坐着以系主任赵毅教授为首的一众教授。 后台的气氛很紧张。 “下一位，作曲系，陈灵珊！” 当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时，陈灵珊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走向舞台中央。 而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径直走到了舞台侧前方那架作为背景装饰的三角钢琴前。 她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然后安静的坐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台下的观众和评委席上的教授们都露出了一丝好奇。 “大家好，我是陈灵珊。”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的传遍了整个音乐厅。 “今晚，我要演唱的，是一首我自己的歌。” “它的名字叫——”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黑暗的观众席，准确的落在了那个正坐在第一排对她比着加油手势的熟悉身影上。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新世界》。” 话音落下。 她那双修长的手指轻轻的落在了黑白的琴键之上。 一段安静又带着探索意味的前奏，缓缓的在整个音乐厅里响起。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歌声像在讲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离开家乡来到陌生城市，关于梦想、压力，也关于爱与守护的故事。 旋律从一开始的迷茫不安，到中段的挣扎奋斗，再到副歌部分的彻底爆发。 “我看见，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属于我。” “我听见，人潮汹涌，却没有一句回答我。” “直到你，牵起我手，对我说，别怕，你的新世界，就是我……” 当那句充满力量的歌词伴随着高亢的旋律从她喉中迸发出来的时候，音乐厅里所有人都被歌声打动了。 台下，已经有女生在偷偷的抹着眼泪。 评委席上，一直以严厉出名的赵毅教授，也摘下了他的老花镜，用手轻轻的揉着自己有些泛红的眼角。 一曲唱罢。 琴声的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全场先是安静了三秒。 随即，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响彻整个音乐厅。 最终的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当系主任赵毅教授亲自走上舞台，将那个冠军奖杯交到陈灵珊手中时，他看着这个自己从开学第一天起就很欣赏的学生，用一种欣慰又骄傲的语气，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出了评价。 “技巧可以被训练。” “但灵魂无法被模仿。” “今晚，我们听到的是一首有灵魂的歌。” “祝贺你，陈灵珊同学。” “你，就是我们尚海音乐学院当之无愧的年度新人王！” 聚光灯下，陈灵珊高高的举起了手中的奖杯。 她的目光穿过那片为她欢呼的人群，再一次和台下那个正为她骄傲鼓掌的男孩对在了一起。 她知道。 这只是一个开始。 那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新世界，在这一刻，才真正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