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归来的日子过得贼快。 收拾行李跟朋友告别，还有采买一堆生活用品的杂事，所有事都挤在一块，日子一晃就没了。 再一睁眼，已经是他们出发去上海的前一天。 直到傍晚橘色的光把小城轮廓染上暖金，告别这事儿才真的有了实感，闷闷的压上来。 客厅里，两个大行李箱已经打包好，就那么杵在墙角。 它们跟两个哑巴似的，杵在那儿无声提醒着两个人，他们在这儿的日子快到头了。 “苏元”陈灵珊从自己房间出来，换了身干净的白T恤配牛仔裤“我们……晚上吃什么？” 这话平时问再正常不过，可这会儿从嘴里出来，就不是那个味了。 这是他们在这儿的最后一顿晚餐。 苏元正站在窗边，看外面天被夕阳烧红了一片。 他转过身看陈灵珊，脸上还是那种让人安心的笑。 “最后一顿了”他故意让语气听起来很轻松“想去哪儿吃？上次那家很贵的法餐或者市中心新开那家据说要排大队的日料店？你定，今晚我买单” 他知道，这时候去再贵的馆子，也压不住心里的离愁。 陈灵珊看着他，摇了摇头。 她也笑了，笑的有些怀念。 “不想去那些地方”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个他们熟的不能再熟的方向。 “我……忽然有点想……学校后门那家店的酸辣粉了” 苏元笑了，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他没说话，只是朝她伸出了手。 陈灵珊走过去，自然的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温暖干燥的手心。 两个人没商量，心里却想到了一处，一个代表了他们整个青春的地方。 …… 巷口那家小吃店，还是记忆里的老样子。 甚至那个总板着脸记性却特别好的老板都没变。 店面很小，只有几张油腻的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头顶的老吊扇“嘎吱嘎吱”的响。 环境说不上多好，但对他们俩来说，这地方比什么米其林餐厅都有意义。 “老板，一碗酸辣粉还有一碗牛肉面” 苏元拉着陈灵珊，熟门熟路在他们高中常坐的靠窗位子坐下，冲老板喊。 “牛肉面加辣，酸辣粉要多加花生碎” “好嘞！” 老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像是认出了这两位老熟客，脸上难得扯出一个笑。 很快，两碗热腾腾的粉面就端上来了。 还是那个印着牡丹花的蓝色大瓷碗。 牛肉面上飘着一层红油跟几片绿色的香菜。 酸辣粉上铺着满满一层金黄酥脆的花生碎。 好像什么都没变。 两人拿起筷子谁都没说话，只是低头吃了起来。 那股子酸爽辛辣在舌尖爆开，一下就把人顶回了过去那些年。 感觉又回到了穿校服的那些傍晚。 那时候他们也会坐在这儿，他会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她，她会把自己不爱吃的香菜偷偷丢进他碗里。 他们会聊刚考完的模拟考跟吐槽老师拖堂，也会为了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争个没完。 当年觉得腻歪透了的日常，现在回味，都有了点甜味。 离别的伤感，就着这碗粉的味道，在心里越沉越重。 他俩都吃的很慢很安静，恨不得把这最后的时光抻的长一点，再长一点。 一顿饭，吃了很久。 直到碗里的汤都凉了，他们才放下筷子。 “走吧” 苏元站起身，轻声说。 他付了钱，牵着陈灵珊走出了那家小店。 站在巷口，看着天色暗下来的街道，陈灵珊忽然开口问： “我们……怎么回去？” 苏元没有回答。 他只是牵着她，朝着跟家完全相反的方向走。 他们没有坐车，而是选了走路。 他们路过那个一起等过无数次公交的站台，广告牌上的明星早就换了人。 又路过那家一起躲过雨的书店，老板在门口慢悠悠摇着蒲扇。 还有晚自习后总会光顾的烤红薯小摊，炉火烧的还是那么旺。 一路无话。 他俩心里都清楚，这趟绕远的路，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告别。 他们在用脚，最后一次丈量这座装着他们青春的小城。 每一步，都是在跟一段回忆说再见。 这段无声的漫步，让离别的愁绪越来越浓。 当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陈灵珊突然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亮起灯火的街景，看着那些她曾以为永远不会变的一切。 她忽然意识到，从明天开始，这一切就真的再也跟她没关系了。 她将要去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城市。 那里没有熟悉的街道，没有从小吃到大的小吃店，更没有那些看着她长大的亲切街坊。 对未来的慌张跟对过去的不舍，一下子把她整个人攥住了。 她的鼻子一酸，眼眶说红就红。 她死死咬着嘴唇，想把眼泪憋回去，但肩膀还是控制不住的抖。 苏元察觉到了。 他停步转身，看她硬撑着不哭的样子，心口猛的一揪。 他没有说“别难过”“别怕”那种不痛不痒的安慰话。 他只是走到她身后，然后伸出双臂，从后面将她拥入怀中。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嘴唇凑到她耳边，声音很轻，却很有分量： “我们不是在告别” “我们只是，把最好的记忆打包起来” “然后，一起带去我们的新城市” 这话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就让她心里最紧的那根弦松了。 她一直绷着的身体，听完这句话，忽的就软了下来。 是啊。 不是失去。 是打包带走。 那股子堵得她快喘不上气的难过，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眼泪不凉，是热的。 它带走了所有的不安跟不舍，在心里留下了暖意跟勇气。 …… 最后，他们停在了那个耗了他们三年青春的地方——沧海市第一中学的校门口。 已经是晚上，学校里空****，只有保安室还透出一点灯光。 那块刻着校训的石碑在路灯下，安安静静。 天边最后一点光也彻底没了。 两人就这么在空无一人的校门口站了很久，跟自己的整个高中时代做最后的告别。 终于，苏元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被晚风吹的有点散。 “再见了，我的高中时代” 陈灵珊靠在他身边，也跟着小声回应： “再见了” 说完，两人默契的同时转身。 没有再回头。 他们手牵着手，走进了夜色里，往家的方向去。 这个简单的仪式，让他们跟自己的整个青春，好好的说了再见。 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另一个新的时代，等明天太阳升起，才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