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席面敬酒局
宋府正厅,归家宴正酣。
宋桑语一身鹅黄曲裾,脸颊带着海棠的薄红,双手捧着一杯酒:
“姐姐,欢迎你回家,边疆七年,姐姐辛苦了。桑语先敬你一杯,愿姐姐从此福泽绵长,前程似锦。”
酒杯相撞的瞬间,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眼前不再是灯火辉煌的宴厅,而是阴冷潮湿的柴房。
大哥用剃刀割下自己耳朵,二哥狞笑着用簪子挑断自己手脚筋,三哥四哥砸碎自己的髌骨……
还有,父亲那张狠绝的脸,将刀刃狠狠插入自己心口。
上一世就在这里,她被养妹在酒里下了迷情散,污蔑她和马夫私通,让她名声尽毁。
枉她践行祖母遗言,真心为家人谋划,归家后她四处奔波,为他们鞍前马后,为哥哥们求功名,谋出路。
在死之前,也换来他们一句‘庸俗’,‘追名逐利’,不及桑语分毫。
甚至最后还落了个一剑穿心的结局。
胸口还残留着上一世刀刃贯穿的剧痛,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杯中酒液因手指颤抖而晃**。
好一个骨肉亲情,好一个情深义重。
这一世,休想我再信半分!
宋桑语笑容微僵,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显得楚楚可怜:
“姐姐?你……怎么了?不喝这杯酒,难道是不是不认桑语这个妹妹?”
见宋忆秋不为所动,周围宾客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宋大小姐……架子也太大了些。”
“是啊,养女都这般低声下气了……”
“听说在边关杀伐过重,性子都野了……”
“毕竟是嫡女,可能看不起养女吧……”
……
母亲宋沈氏听着闲言碎语,冷着脸,眼神厌恶:
“忆秋,别让你父亲和我难做。桑语一片心意,你莫要辜负。快喝了,别扫了大家的兴!七年不归家,一回来就惹事!”
宋桑语佯装委屈,实则火上浇油:
“母亲,桑语自知是养女,姐姐与我云泥之别。想必是桑语这身份,不配给姐姐敬酒,姐姐不喝,也是当然的。”
父亲宋清明闻言,眉头更是紧锁:
“忆秋,不得无礼。你妹妹敬酒,接下便是。莫要让你祖母在天之灵失望。”
他故意提到宋忆秋最敬爱的祖母,以此施压。
宋忆秋压下恨意,脸上瞬间换上和煦的笑,伸手稳稳接过了酒杯:
“妹妹莫要多心。几日归家,一路风尘,头忽然疼得厉害,失神片刻,并非有意怠慢。”
“妹妹既是敬酒,一片心意,姐姐岂能不领情?不过,妹妹先请?”
宋忆秋将酒杯稳稳递向宋桑语,紧紧盯着她。
宋桑语眼神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甜美的笑容掩盖:
“姐姐说哪里话,是妹妹疏忽了,姐姐刚回来定是累了。好,妹妹先干为敬,姐姐随意!”
说完,仰头,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优雅,杯底朝宋忆秋亮了亮。
果然!
酒没问题!她喝得如此干脆。
那问题在哪里?上一世,就是喝了这杯酒才……
宋桑语放下空杯,又拿起酒壶,身体微微前倾,姿态亲昵地要为宋忆秋斟酒:
“姐姐,快喝呀,这酒可是父亲珍藏的佳酿呢。”
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包着豆蔻的纤纤玉指。
宋忆秋眯起瞳孔,宋桑语的长指甲看似无意地掠过宋忆秋手中酒杯杯沿内侧。
她清晰地看到那指缝中,极细微的粉末状东西,随着她手指的轻轻一抖,落入了酒液之中。
原来如此,藏在指甲里。
好精妙的手段,怪不得上一世查不出酒有问题。
宋忆秋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寻找任何可利用的契机。
突然,目光猛地定格在角落一个身影上。
那人一身墨色竹纹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独自坐在角落的阴影里。
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深邃如渊。
薄唇紧抿,浑身散发肃杀之气,与这觥筹交错的宴会格格不入。
太子萧雍璟!
他怎么会在这里?宋家归家宴,怎会惊动这位煞神?
传闻他性情乖戾,喜怒无常,手段狠辣,城府极深,连朝中重臣都避之不及。
宋桑语见宋忆秋又不动了,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声音更娇柔:
“姐姐?酒斟好了,都是温过的酒,快趁热喝呀?可是这酒……不合姐姐口味?”
她说着将酒杯又往宋忆秋面前递了递。
宋忆秋突然展颜一笑,她稳稳端着那杯被下了药的酒,非但没有喝,反而站起身:
“妹妹的酒,自然是好的。只是……”
她目光转向角落,语气恭敬起来,“臣女宋忆秋,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死寂。
她竟然敢招惹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萧雍璟缓缓抬眼,并未起身,只是随意地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
“哦?宋将军……认得孤?”
宋忆秋无视家人惊愕的目光,端着那杯特制的酒,步履稳健地走向太子。
“殿下龙章凤姿,天日之表。臣女虽远在边疆,亦曾有幸于凯旋献俘时,遥遥得见殿下威仪,铭记于心。”
“今日殿下亲临寒舍,蓬荜生辉,臣女惶恐。这杯酒……”
她在离太子桌前三步远停下,微微躬身,双手将酒杯奉上,
“臣女斗胆,借花献佛,敬殿下。一谢殿下代天巡狩,护佑边关安宁。二谢殿下纡尊降贵,亲临寒舍,为臣女归家添辉,臣女先干为敬!”
说完,宋忆秋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拿旁边桌上另一杯显然是给太子准备的酒,动作快得让宋桑语根本来不及阻止。
“姐姐!不可!”
听着这一声尖叫,宋忆秋勾起了嘴角,等的就是这一刻。
给太子下药可是重罪,宋桑语必然会有所动作。
她手腕猛地一抖,仿佛被这尖叫吓得魂飞魄散。
那杯酒不偏不倚,尽数泼洒在太子萧雍璟外袍上。
深色的酒渍迅速晕染开来,异常刺目。
全场瞬间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萧雍璟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那片迅速扩散的污渍,缓缓抬眼:
“宋忆秋。孤不知,本朝……还有给活人敬酒泼地上的道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