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前尘往事
不等她开口唤人,墨竹的身影立即出现在了眼前。
她愣了几息,随即屏退宫人,拧眉问道:“你们不是同殿下在战场厮杀吗?怎么突然回京了?”
“属下们是依照沈将军的叮嘱,送殿下回京的。”墨竹恭敬道。
“殿下回京了?”沈南音倏地顿住脚步,满脸疑惑的望向他:“为何本宫从未接到过边关来信?”
墨竹低垂着脑袋,低声道:“此事唯有沈将军和属下们知晓,就连皇上,都得瞒着。”
听了墨竹的这番话,沈南音心没来由的一抽,眸光也随之冷了几分:“殿下人呢?”
墨竹沉默了几息,才恭敬回道:“不知怎么回事,自上一回打了胜仗之后,殿下便陷入了昏迷,就连军医也瞧不出是何原因。”
“殿下至今已昏睡一月之久……”
闻言,沈南音忙抬脚朝寝殿走去,脚下动作不禁又加快了些。
殿门推开的一刹,一股熟悉的冷冽香慢慢卷进鼻间。
她忙不迭朝床边靠近,多年不见的裴贺宁此刻正躺在床间,二十多岁的他已有了年轻帝王的模样。
与三年前不同,此刻的裴贺宁面上早已褪去了从前的稚嫩,眉眼间是历经数百场战事后的冷厉。
放在身侧的大掌更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厚茧。
瞧着床间双眸紧闭的主子,墨竹垂了眼眸,低声道:“沈将军本想在主子刚昏睡一两日的时候就命我等送他回京。”
“可那时候战事吃紧,加之唯有主子在军中坐镇,其他士兵才能士气高涨。”
“沈将军不叫属下们给您递消息,是担心会走漏风声,影响战事,更会影响皇上的身子。”
沈南音盯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瞧了许久,才攥了攥藏在袖中的双手,强压下心底的异样,沉声道:“去请张大夫来。”
“不瞒您说,张大夫在殿下刚入京时便秘密为殿下诊过脉了。”墨竹声音低沉,带着少许担忧:“他说,殿下身子并无异常,许是太过劳累了才会这般。”
“可能再过三五天就会醒来,亦有可能须得三五年才会……”
“张大夫还说,将殿下送回东宫,让他在最熟悉的人身边,或许,或许能早些醒来。”
沈南音安静的听着墨竹说完,沉默了半晌,才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殿门阖上的一瞬,她有些无力的跌坐到床边。
上一世,直至她死,裴贺宁都还好好的,且征战多年都并未受过什么重伤。
如今他像是睡着了般,安静的躺在东宫。
如果他再不能醒来,日后的大梁又该如何是好。
若只是遮掩几日,她倒不觉有什么,可三五个月,她要如何瞒着两个孩子,又该如何瞒着梁文帝……
思及此,沈南音有些头疼的捏了捏眉心。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她白天在院中带着孩子,待将两个孩子哄睡之后,才又趁着夜色回到寝殿守着裴贺宁。
自裴贺宁被送到东宫之后,她的寝殿里便不许宫人进出,就连每日梳洗,她都是让宫人先到偏殿候着的。
在沈南音离开寝殿之后,墨竹他们会立即守在附近,只为不叫宫人进去。
就这么持续了大半个月,裴贺宁依旧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他真的很像张老头所言那般,只是陷入的沉睡而已,每日喂入口中的汤药,他也能配合的吞下。
每晚沈南音都需在床边陪他一会儿,才能安心的歇下。
这日,沈南音在为他揉着手臂时忽觉困倦,顺势阖眸趴在了床边。
迷迷糊糊间,她好似看到了曾经囚禁自己的冷宫。
入目的皆是一片殷红,如同大婚当日一般,刺的眼睛生疼。
殿门倏地被人踹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裹挟着风霜冲了进来,小心翼翼的将她抱进怀中,似乎还在极力往她口中塞着什么东西。
她根本看不清给她最后一丝温暖的究竟是何人,只能勉强动了动手,试图去摸一摸来人。
可,终究只是徒劳。
她指尖尚未捧到来人的脸颊,便无力的垂了下去,最后砸在地上,鲜血四溅,在地面开出朵朵红梅。
‘别死,求你……’
‘……不该留你在宫里的……’
不多时,沈南音便彻底从那具躺在血泊中的尸体上抽离了出来,随风飘**在殿中。
她垂眸看着那身着银色铠甲的男子,忽地笑了,随即俯身凑到男人耳畔,低声道:‘麻烦你替我收尸了。’
话音刚落,她便彻底的愣在了原处。
此人正是亲手将她关在冷宫的罪魁祸首——裴贺宁。
两年未见,裴贺宁眉眼间多了几分坚毅,面上也多了些许风霜的痕迹。
沈南音立即敛了笑意,抬手便要掐上他的脖颈,可尝试了好几次,她都只能穿过裴贺宁的身子。
她连裴贺宁的发丝都触碰不到,更遑论是伤他了。
瞧着裴贺宁将十几颗药丸如数倒入她口中,沈南音只觉好笑,她似旁观者般,无悲无喜的看着那一幕,讥讽的喃喃出声:
‘你亲手杀了我父兄,又折磨了我整整两年才让贵妃送来一杯鸩酒。’
‘眼下,我沈家如你所愿全都死绝了,你又演戏给谁看呢?’
许是见不惯裴贺宁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子,她转身便朝外飘去。
她要早早的赶去奈何桥,她已经让父兄多等了两年,可万不能再迟到了。
这般想着,沈南音面上再次浮现一丝笑意,可她的笑并未持续几息,便又被一股莫名的吸力带回到了裴贺宁身边。
纵使她用尽浑身解数,也依旧难以踏出殿门。
整整大半个时辰,她都未能寻到逃离此处的法子,每每行至门边亦或者窗边,她又会被带到裴贺宁身旁。
她气的跳脚,在裴贺宁身边转悠了几圈,发了狂的对着地上那人怒吼,可裴贺宁却丝毫没有察觉。
最后,她只能无力的跌坐回椅中,阖眸不去看裴贺宁那晦气的东西。
裴贺宁在冷宫整整呆坐了一夜,才在内侍的请求下匆匆离开,但他怀中依旧抱着那具早已僵直的尸体。
裴贺宁一走,束缚她的那道莫名的力量似乎也消失了,她试探着踏出殿门,随即朝将军府飘去。
可她刚离开裴贺宁几丈的距离便又会被拉到附近。
为此,她只得被迫跟在裴贺宁身旁,冷眼看着他将自己的尸体抱回寝宫,而后吩咐工部十日内必须备好一口能保她尸身不腐的冰棺。
沈南音想了千百种方法,却一直都不能离开裴贺宁分毫。
她像是一个看客,跟在裴贺宁身旁,瞧着他命人将贵妃的尸首烧成灰烬扔入最肮脏的茅厕,而后不眠不休的批奏折。
不过短短三载,裴贺宁双鬓便已生了华发。
每每遇到边关有战事,裴贺宁便会不顾朝臣的反对御驾亲征,她也只能被迫跟着裴贺宁出征。
起初,沈南音很是烦躁,恨不能裴贺宁就此死在战场上,她也好赶紧离开。
可裴贺宁却像是有真龙庇护一般,即便遇上再怎么棘手的敌军,只要他一出现都必定能赢。
他虽造福了百姓,可沈南音依旧恨他。
直到在边关看到两抹熟悉的身影,后又从他们口中听到关于裴贺宁抄了将军府的前因后果,沈南音才渐渐的对裴贺宁改观。
原来,裴贺宁从未真的杀了她的父兄。
当时苏雨落的一封书信,叫朝中一众大臣都对沈家口诛笔伐。
一夜之间,民间茶坊中的说书先生便将从前保家卫国的大将军贬低的分文不值。
短短几日,将军府便从人人称赞变成了过街老鼠。
裴贺宁迫不得已,只能顺势而为,立即下旨将人先关入牢中。
不到三日,他便让两个犯了死罪的男子顶替沈家父子上了刑场,只为不叫人察觉出异常来。
这场风波终是随着沈家父子的‘死’,渐渐淡了下去。
自从,再无一人提及沈家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