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若非苏家人贪生怕死,将兰儿的藏身之地告知了叛军,那些畜生又怎会对一个弱女子下死手。
甚至为了将他与兰儿的孩子斩草除根,不惜屠了兰儿曾到过的边关五城。
苏家更是为了掩埋自己的罪行,曾试图要拉沈长峰下水。
他也曾让人去查过边关五城一事,但所得到的结果都是叛军所为。
但叛军早已覆灭,即便他想报仇,也寻不到仇人。
为了能从根本上牵制住沈家父子,他对此事秘而不发,只为日后在沈家父子生了异心时以此将其一击毙命。
可……
他所有的谋算皆落入了旁人的圈套。
遥想多年前,他自从被贬至偏远之地后,便被先帝边缘化了,他与兰儿兢兢业业的守在城中。
可老天不公,先是洪灾,后又瘟疫横行。
他接连着往京城送了许多封信,都石沉大海,甚至连一点波纹都不曾惊起。
先帝任由他与百姓自生自灭,既不给他们送药材、粮食,也不允许他们出城采买。
若不是兰儿舍身求义,力挽狂澜,号令自己数千名暗卫冒死将药材和粮食运入城中,只怕他也早已随百姓一道死在了城中,甚至连墓碑都不会有一块。
史书上或许也只会留下他的名字,除此之外,再无一人能记得他。
也正是这一劫难,才叫他看清了先帝的冷心冷情,他们虽死里逃生,可他夫妻二人却因此多年无子。
若先帝没有这么狠心,但凡遣人送一点点京城达官显贵看不上的低劣药材,他也不会谋划多年,奋力反击。
可人算不如天算,他一路杀到京城,留在城中护着妻子的副将却没能将人护好。
待他命人去妻儿时,城中早已人去楼空,唯有三三两两出气多进气少的流民还在城里等死。
想他一世英名,居然会在苏家栽了个大跟头。
梁文帝眸中隐隐浮现一丝湿意,若他早些查清,断不会允许苏家为非作歹那么久,更不会允许贤妃诞下皇嗣。
苏家人,当真是胆大包天!
许是父子连心,两人都默契的不愿主动展开这个话题。
兰儿于梁文帝而言是挚爱之人,于裴贺宁则是给了他生命的母亲。
裴贺宁察觉到了梁文帝情绪低落,倏地敛了笑意,沉默着将黑子落下。
不等梁文帝开口,裴贺宁又转移话题,道:“您与母亲相识于微末,曾携手共进数年。”
“父皇从前曾说,母亲本也不是你心悦之人,但碍于先帝赐婚,即便您心中万般不愿,也只能屈服。”
“依父皇所言,即便两人毫无感情,也依旧可以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接受彼此,甚至深爱对方。”
“可是贤妃也陪了父皇十数年,相较于母亲而言,她陪您的时间更长。”裴贺宁蓦然抬眸望向梁文帝,笑问:“为何,您对她就没有真心呢?”
梁文帝附在膝头的大掌轻轻颤动了一下,微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沉默了良久,才轻叹出声:“所以,皇儿是想说服朕废除你与夏家嫡长女的婚事吗?”
“要知道,夏丞相乃肱股之臣,宣儿出生之时朕就应下了夏家与皇家的婚事。”
“且,那夏家嫡长女自幼便是由宫里嬷嬷教导着长大的,一众朝臣也都默认她便是未来太子妃。”
“如今你已是我大梁太子,若贸然反悔,只怕……”
“大梁是裴家的大梁,他夏家就算有再大的功劳,也须得依附与裴家方可存活。”裴贺宁轻轻勾了下唇角,随即从怀中取出了一本册子推到梁文帝跟前:
“裴家让他生便可生,让他死,他便也只能死,难不成,他夏家还想以此要挟父皇您吗?”
梁文帝轻轻翻开那本册子,上边密密麻麻写了夏家当年为了支持几个皇子所做下的种种。
他从来都不是夏家所支持的皇子,甚至从未入过夏丞相的眼。
只是谁都没想到,他会蛰伏那么多年,在他的几个皇兄为了争夺皇位闹得头破血流之时,带兵攻入京城,挨个击败几人,最终登上了帝位。
夏丞相命令御林军打开宫门的那一刻,也只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即便没有夏丞相,他也能顺利攻入皇宫,只是名声会有些难听而已。
梁文随手翻过几页便又阖上,笑问道:“那宁儿打算如何做?”
“从前儿臣随沈南音前往龙门书院时,曾见过那夏家姐妹。”裴贺宁继续捻起一枚黑子落下:
“夏清婉不过是仗着父皇当年的一句承诺,便当真端起了未来太子妃的做派。”
“一个人,表现的再怎么好,也只不过是表象而已,是她想要让旁人看到的那一面。”
“如果儿臣不是从民间而来,不曾接触过那些个捧高踩低之人,或许也瞧不出夏家姐妹的心思。”
“夏清婉虽从未亲自诋毁过儿臣,可夏永禾却时刻能成为替她说话的嘴巴。”
“事后,她只需稍稍指责几句,便能在众人眼中树立起一个京中贵女典范的形象。”
“试问。”裴贺宁捡起几枚已被黑子紧紧包围起来的白子,笑说:“如她这般极为善于利用旁人的女子,日后当真能成为一国之后,作天下女子的表率吗?”
“到了那时,她会不会借旁人之手谋害皇嗣呢?”
见对面之人眸光沉了下去,他又敛了笑意,说道:“儿臣知晓父皇想牵制前朝众臣,可……”
“朝中那么多臣子,若只是用一个女子便可牵制住的话,还需要他们做什么?”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此刻,夏丞相或许只想让自己的嫡长女为太子妃,可时间一长,他又会得寸进尺要求让太子妃诞下皇嗣。”
“外戚干政向来不是只会出现在武将之中,身居高位的丞相只需微微摆手,下边就会有不少文臣附和。”
“父皇觉得,日后儿臣当真不会受其掣肘吗?”
闻言,梁文帝附在册子上的手微微卷起,看向裴贺宁的眸光也不禁阴沉了几分,他沉默了许久,才又缓缓开口:“容朕想想。”
夏丞相作为文官之首,其地位在百官之中举足轻重。
如果能让夏清婉成为宁儿的太子妃,短期来看,确实对宁儿只有益处。
可时间一长,恐怕还真会如宁儿所言这般,夏家总有一天,会试图施压让夏清婉诞下宁儿的孩子,到时候,恐怕宁儿的路依旧不会比现在好走。
整整一夜,父子二人都不曾出过御书房。
天明之际,梁文帝终是应下裴贺宁想要与夏清婉退婚一事。
可裴贺宁却得寸进尺,借口自己批阅奏折太累,想要离京游玩一番。
对此,梁文帝并未阻挠,只嘱咐他尽快归京,便没再多言。
瞧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梁文帝倏地勾唇笑了笑。
房门阖上的刹那,玉公公这才轻声提醒:“殿下此行会不会是去寻……”
梁文帝如何能不知裴贺宁的心思,他还以为,宁儿得知沈南音假死离京之时便会立即闯入皇宫来质问一番。
没成想,宁儿能隐忍了那么久才到御书房来求他,着实是叫他有些意外。
他们父子二人从未像昨夜那般,推心置腹的彻夜闲谈过。
从前,他对自己的这个儿子虽极为看重,却仍有些担心裴贺宁不能胜任,即便他将皇位传于宁儿,也依旧会在宫中帮着把持朝堂一段时间。
待裴贺宁彻底熟悉之后,他才彻底隐退,带着几个暗卫去兰儿从前最喜欢的地方隐居。
如今看来,是他太过小心了……
梁文帝侧眸睨了玉公公一眼,旋即叹道:“你以为近些时候他躲在东宫是为什么?”
“兰儿留给他的那些暗卫本就不是吃素的,他能察觉到沈南音的去向也不足为怪。”
梁文帝轻叹一声,随即撑着椅子扶手缓缓站起身子:“终究是年轻人,好不容易有一心悦之人,难免会想方设法得到。”
玉公公忙上前几步虚扶着梁文帝朝寝殿走去,“皇上不担心日后沈家会影响殿下吗?”
“儿孙自有儿孙福,朕当年能与兰儿携手那么多年已经很知足了。”梁文帝笑了笑,“宁儿若能得一女子,日后携手一生也算是他流落民间这么多年的补偿吧……”
梁文帝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你亲自跑一趟,将夏爱卿请进宫来,朕有事同他相商。”
“是。”玉公公低声应道。
他一路将梁文帝送入寝殿,待其歇下之后,才悄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