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吉普碾尘
(**·毁灭降临·1974年春)
那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引擎如同愤怒的野兽般嘶吼,卷起漫天黄尘,蛮横地碾过刘家坳坑洼的土路。车轮溅起的泥浆泼洒在土墙上,车尾拖拽的滚滚黄龙,窒息了初春微弱的生机,也惊飞了老槐树上最后几只昏昏欲睡的麻雀。
李爱萍先是到了村里给赵盛配置的一间大队部里平房门口。
“赵盛!滚出来!”李爱萍大声地吼喊道,如猩红的旋风般转身,一脚踹向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哐当!”
门板撞在土墙上,簌簌落灰。
屋内,赵盛脸色苍白,眼镜片上也蒙着一层雾气。门被踹开的巨响让他浑身剧震!他猛地抬头,对上李爱萍那双喷火的眼睛,瞬间如坠冰窟!
“贱种!”李爱萍像一头发疯的母狮,几步冲到炕前,染着蔻丹的手如同鹰爪,狠狠揪住赵盛梳得一丝不苟、此刻却略显凌乱的头发!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从炕沿边硬生生拖拽下来!
“啊!”赵盛痛呼一声,狼狈地摔倒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眼镜再次飞了出去。
李爱萍抬起脚,那坚硬的、闪着冷光的牛皮鞋跟,如同刑具般,精准地、狠狠地碾在了赵盛撑地的手指上!
“咔嚓!”
细微的骨裂声被李爱萍尖利的咒骂淹没:“靠我爸的烂泥!骨头轻得发飘!睡那种猪圈一样的脏炕!烂草一样的女人!不怕烂裤裆生蛆?!举报信写得清清楚楚!你们这对狗男女!!”十指连心!钻心刺骨的剧痛让赵盛蜷缩起身体,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惨嚎,额头上冷汗瞬间如瀑。他试图抽回手,却被鞋跟死死钉在地上碾磨。
赵盛又是一声惨叫,那钻心的疼痛已经让他毫无生气,两个跟来的壮实民兵,正粗暴地架起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赵盛,将他如同拖死狗般塞进吉普车后座。
豆腐坊里,桂香正试图收拾赵盛匆忙离去时留下的狼藉。她蹲在地上,手指颤抖着捡拾散落在豆秸堆里的、赵盛那件半旧中山装上掉落的第二颗灰蓝色纽扣。豆秸的碎屑沾满了她的裤腿,空气中残留着未散尽的情欲气息和一种大祸临头的冰冷恐惧。她的右耳垂,那颗曾被赵盛啃咬得红肿的朱砂痣,此刻仍在隐隐作痛,像一颗燃烧的警示灯。
“砰——哗啦!”
脆弱的竹篱笆门,在李爱萍裹着猩红呢子大衣的身影下,如同纸片般轰然碎裂!木屑和尘土飞扬。那抹猩红,像一捧滚烫的鲜血泼洒在灰黄贫瘠的院落里,晃得桂香瞬间失明般僵在原地!
“破鞋——!!!”尖利到变调的嘶吼,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刺穿残留的暧昧气息,扎进桂香的耳膜。
李爱萍踩着锃亮的牛皮短靴,如同扑杀猎物的猛禽,几步就跨到桂香面前。猩红的衣摆扫过地面尘土,带来一股冰冷的、混合着香水和怒火的压迫感。她甚至没看桂香手中的纽扣和凌乱的豆秸堆,染着鲜红蔻丹的手猛地扬起,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狠狠拍向灶台边那块刚刚凝结、桂香还未来得及收拾的、莹白如玉的豆腐板!
“啪嚓——!”
木板断裂的脆响刺耳!雪白颤动的豆腐花,如同被摔碎的玉璧,裹着滚烫的豆浆汁液,四散飞溅!大块大块的白色膏体,带着温热的湿粘,结结实实地砸在桂香刚蹲下捡扣子而**的脚踝和小腿上,瞬间洇开大片深色的湿痕,烫得她惊跳起来!
“乡下贱货!偷人偷到干部头上了?!举报信都送到革委会了!还想装蒜?!”李爱萍的声音淬着冰碴,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鞭子抽打下来。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桂香,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混合着阶级优越感的鄙夷和情敌厮杀的疯狂,那份来自县城的“举报信”内容,显然已在她手中成为最锋利的武器。
院门口,早已被吉普车的轰鸣和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吸引来的村民,层层叠叠地挤成了厚厚的人墙。张瘸子那张猥琐的脸赫然挤在人群最前面,独眼里闪烁着邀功般的兴奋和幸灾乐祸。一张张脸孔上写满了惊愕、猎奇、麻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没有一个人上前,空气凝固成一面无声的墙。
李爱萍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灶台边那个用来过滤豆腐渣的、湿漉漉沉甸甸的纱布包上。她狞笑着,仿佛找到了最合适的羞辱工具。
“让你尝尝!偷汉子的报应!”她猛地抓起那团吸饱了豆浆、散发着浓烈豆腥气的湿纱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桂香的脸!
“噗——!”
沉重的、湿冷的纱布结结实实地糊在了桂香口鼻之上!浓烈的豆腥气混合着纱布本身的霉味,瞬间堵塞了所有呼吸的通道!更致命的是纱布缝隙里残留的卤水,被这巨大的冲击力挤压着,如同毒蛇的涎水,猛地呛进了她的气管!
“呃——咳咳咳!”
桂香瞬间窒息!眼前金星乱冒,肺部如同被火灼烧!她本能地伸出双手,指甲深深抠进粗糙的纱布纤维,疯狂地撕扯着,试图将那窒息之源从脸上剥离。
挣扎中,一缕纱布的线头,如同恶毒的绞索,死死缠住了她右耳垂那颗殷红、此刻因之前的啃咬而格外脆弱的朱砂痣!越缠越紧!尖锐的勒痛让她发出呜咽!
“嘶啦——!”
纱布终于被扯开!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的瞬间,桂香也感到耳垂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一股温热的**顺着耳廓迅速流下,滑过脖颈,浸湿了衣领——是血!那颗象征着她青春情欲与苦难烙印的朱砂痣,在纱布的绞杀和先前啃咬的创伤下,被硬生生撕裂开来,只剩一个血肉模糊的深坑!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半边脖颈,也染红了那枚被她死死攥在手心里的、赵盛衣服上的灰蓝色纽扣。
就在这时!
“嗬…嗬…!”
一阵如同破风箱拉动般的急促喘息声响起!
刘明成不知何时,用他那只能活动的、扭曲变形的手,拼命摇动着那架吱呀作响的破轮椅,试图冲出里屋!轮椅在狭窄的门框处猛地卡住!
他浑浊的眼睛先是死死盯着门口那抹刺眼的猩红,最后落在院中捂着流血耳垂、手里还攥着纽扣、脸色惨白的桂香身上。看到桂香手中那枚纽扣和她脖颈刺目的鲜血,一股毁天灭地的暴怒和屈辱冲垮了残存的理智!他枯瘦的手猛地抓向炕沿——那里放着他赖以解决生理污秽的夜壶(陶罐),里面装着半罐浑浊腥臊的黄尿!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那沉甸甸的陶罐,如同投掷一枚复仇的炮弹,狠狠砸向李爱萍!
“狗——!男——!女——!!!”
嘶哑的、每一个字都像从血沫里挤出来的咆哮,伴随着陶罐破空的呼啸!
李爱萍正沉浸在践踏赵盛的快感中,猝不及防!
“砰——哗啦!!!”陶罐在她脚边不到半尺的地方轰然炸裂!
劣质的陶片如同锋利的暗器四散飞溅!里面腥臊刺鼻的黄褐色尿液,如同决堤的污秽洪流,猛地爆开,呈扇面状狠狠泼溅出去!
至少有半罐污液,结结实实地泼在了李爱萍那条笔挺、昂贵的猩红呢子裤腿和锃亮的牛皮短靴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尿臊味瞬间冲天而起!
“啊——!!!”
一声足以刺破耳膜的、混合着惊骇、恶心和滔天愤怒的尖叫从李爱萍口中爆发!她像被滚油泼到般猛地跳开,低头看着自己狼藉一片、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黄色**的裤腿和靴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极致的扭曲和狂怒!
“你……你们……!!”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明成,又指向桂香和地上的赵盛,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下一秒,这极致的羞辱化作了毁灭一切的疯狂!
李爱萍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猛地锁定了灶台旁那个半人高的、用来存放豆腐的旧木箱!那是桂香赖以生存的家当!
“我让你们偷!让你们贱!”她嘶吼着,如同狂暴的母兽,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抡起那沉重的木箱,狠狠砸向灶台!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木箱四分五裂!破碎的木片、散落的豆腐、还有放在灶台最显眼位置的那个粗陶盐罐——桂香娘唯一的陪嫁,当年埋藏婚书的圣坛——被这股巨力狠狠扫中,飞撞在坚硬的土墙上!
“哐啷——!”
盐罐应声而碎!
灰白的粗盐粒如同泪珠般泼洒一地。
而在那飞溅的盐粒和陶片中,两张被油布仔细包裹、珍藏了整整五年、已然褪色发脆的红纸,如同折翼的蝴蝶,翻滚着飘落下来。
不偏不倚,恰好落入了地上那片被夜壶碎片、尿液以及散落的豆腐渣浸透的、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污秽泥泞之中!
粗糙的红纸上,那曾经鲜艳的、象征着一个时代承诺的“互助友爱”四个大字,迅速被浑浊的黄褐色尿液和白色豆渣浸透、洇染。字迹在污水中如同溺毙的尸体,浮肿、扭曲、溃烂,最终模糊成一片绝望的、肮脏的暗红。那枚被桂香攥得发烫的灰蓝色纽扣,也从她无力松开的手指间滚落,跌入这片象征着所有美好与誓约彻底毁灭的污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