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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寒窑断魂

(现实线·1973年秋) 赵盛站在角落里,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他目睹了王屠户的嚣张逼迫,目睹了桂香歇斯底里的爆发,更目睹了那盐罐歪倒、红纸暴露带来的毁灭性打击。他想上前,想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影,想说些什么。但桂香周身弥漫出的那种死寂的绝望,像一堵无形的、冰冷坚硬的墙,将他死死地隔绝在外。 他只能看着,看着桂香用沾满污秽的手背,近乎自虐地狠狠抹过眼睛,留下刺目的红痕;看着她弯腰捡起那团掉落在地、沾满灰尘油污的面团;看着她重新站定,用生命最后的气力,沉默地、近乎残酷地**着那团冰冷的东西。每一次按压,都仿佛是她对自己破碎命运的一次捶打。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沉重得令人窒息。里屋那绝望的“嗬嗬”声,不知何时,极其突兀地戛然而止。 死寂。 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彻底、更冰冷的死寂,瞬间攫住了整个土窑。 桂香揉面的动作,猛地顿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那团冰冷的老面,从她僵硬的手指间滑落,“噗”地一声闷响,掉在冰冷的泥地上,滚了几滚,沾满了尘土。 她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瞬间聚焦,死死地钉在那隔绝里外的蓝布碎花门帘上!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的、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明成?”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巨大恐惧,像砂纸摩擦着破锣。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明成!”她提高了声音,带着破音的颤抖,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向里屋门帘!沾满污渍的手,粗暴地一把扯开那厚重的蓝布! 昏黄的煤油灯光,吝啬地洒进里屋。 刘明成歪在炕沿的身体,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凝固着。他那只还能活动的、枯枝般的右手,此刻正死死地攥着一样东西——那是白天桂香用来给他刮胡子、磨得锋利的、巴掌大小的青黑色磨刀石! 磨刀石的边缘,闪着冰冷、幽暗的光泽。 而他的脖颈左侧,一道深得可怕的、几乎切断了大半颈项的裂口,正汩汩地向外涌着浓稠、暗红的鲜血!那血如同决堤的洪水,迅速浸透了他油亮的破棉袄领口,洇湿了身下肮脏的棉絮和炕席,在昏黄的光线下,汇聚成一滩不断扩大、触目惊心的暗红湖泊!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瞬间盖过了屋里所有其他的气味,霸道地充斥了每一个角落! 他的头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眼睛圆睁着,死死地瞪着糊满旧报纸的顶棚。那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彻底解脱般的空洞,以及一种凝固的、深入骨髓的怨毒!那怨毒,仿佛穿透了屋顶,直刺向这不公的苍天!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尖嚎,猛地撕裂了刘家土窑的死寂!那声音饱含着巨大的惊恐、绝望和无法言说的剧痛,像濒死野兽的最后哀鸣,尖锐地穿透了土墙,刺破了沉沉夜幕! 桂香像被一道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整个人猛地向后趔趄几步,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她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瞳孔放大到极致,死死地盯着炕上那汩汩冒血的恐怖景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抽噎,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成调的声音! 赵盛被这惨绝人寰的景象和桂香的尖嚎震得魂飞魄散!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一把扶住桂香摇摇欲坠的身体。入手处一片冰凉僵硬,她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剧烈的颤抖。 “桂香!桂香!”赵盛的声音也变了调,带着巨大的惊骇。 桂香毫无反应,她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刘明成的身上,钉在那片不断扩大的暗红血泊上。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脸色惨白如金纸,额角那道旧疤在惨白皮肤下突突跳动,如同一条活过来的丑陋蜈蚣。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仿佛被磁石吸引,猛地落在了刘明成那只至死都紧攥着的右手上——那块沾满了鲜血的、冰冷的磨刀石! 磨刀石!就是当年父亲砸向她的那块磨刀石,刘明成一直保留着,没想到,八年后这竟然成为他选择自戕的帮凶,他定是用这块磨刀石将那把用来削铅笔的小刀磨砺的无比锋利,就是想着有一天能有勇气结束自己的生命。桂香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当年父亲拿着磨刀石砸向自己的场景,那尖锐的疼痛和无尽的恐惧仿佛又回来了。而如今,刘明成竟用这块承载着她痛苦回忆的磨刀石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巨大的冲击让她的身体颤抖得愈发厉害,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赵盛紧紧地扶住她,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想要把她从这骇人的思绪中拉回来。但桂香却像失了魂一样,眼神空洞地盯着那磨刀石,仿佛被它吸去了所有的意识。 “桂香,别再看了。”赵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急切,他试图把桂香的头转过来,让她不再面对这惨烈的景象。可桂香的脖子僵硬得如同石头,她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黏在那磨刀石上,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呢喃,像是在和刘明成做着最后的告别。 刘明成为什么要保留这块磨刀石呢?是为了铭记曾经的痛苦,还是想用它来结束自己的痛苦?桂香的思绪混乱不堪,各种猜测和回忆在脑海中交织碰撞。那块磨刀石上的鲜血还在慢慢流淌,像是刘明成无尽的悲伤和绝望在一点点蔓延。 突然,桂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这声音划破了窑洞内压抑的空气,让赵盛的心脏猛地一紧。她用力挣脱开赵盛的搀扶,扑到了炕上,双手紧紧地抓住那块磨刀石,仿佛要把它捏碎。她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石头中,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刘明成的身上,但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桂香对着已经没有气息的刘明成喊道,声音中充满了愤怒、悲伤和不解。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打湿了那片血泊。 赵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无奈和心疼。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桂香,只能默默地站在那里。而那把沾满鲜血的小刀和那块承载着无数痛苦回忆的磨刀石,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见证着这场悲剧的发生。 “盐罐……”一个破碎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词语,忽然从她剧烈颤抖的唇齿间艰难地挤出。 她猛地挣脱赵盛的搀扶,像一头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的疯兽,踉跄着扑回外间灶台! 她的目标,不是那摊血泊,而是那歪倒在灶台边缘、盖子滚落、撒出灰白盐粒的粗陶盐罐! 她沾满血污和油腻面粉的手,粗暴地、疯狂地伸进那敞开的盐罐口!不是去捞那两张刺目的红纸,而是狠狠地向罐底深处掏去!她的手指在冰冷的盐粒中疯狂地搅动、摸索,指甲刮擦着粗糙的陶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找到了!”她发出一声嘶哑的、带着哭腔却又异常亢奋的低吼! 她的手指,从盐粒深处,猛地拽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结婚证。 那是一枚小小的、边缘被打磨得极其锋利的、形状不规则的——碎瓷片! 瓷片洁白,边缘却闪着寒光,沾着几粒灰白的盐晶。那形状,那质地……赫然就是八年前那个抗婚的寒夜,她用磨刀石砸碎王屠户家描金细瓷聘礼盆时,飞溅出的无数碎片中的一片!她当年收拾满地狼藉时,不知出于何种隐秘的心理,竟偷偷藏起了这枚最锋利的碎片,深埋在了象征他们婚姻誓言的盐罐最底层! 这枚被她亲手砸出、亲手藏匿、在盐粒中埋藏了八年、如同淬毒匕首般的碎瓷片,此刻,被她紧紧攥在满是污秽和血渍的手中! 桂香攥着那枚冰冷锋利的碎瓷片,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两簇燃烧着地狱之火的鬼瞳,死死地、怨毒地盯向里屋那扇门帘!她的身体因极致的恨意而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她不是在看刘明成的“尸体”。 她的目光,穿透了土墙,穿透了夜幕,死死地钉在了早已消失在秋风里的、王屠户离去的方向! “王……三……转……一……响……” 这几个字,从她紧咬的牙关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刻骨的仇恨,挤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赵盛看着桂香手中那枚闪着寒光的碎瓷片,看着她眼中那毁天灭地的仇恨,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仿佛看到一头被逼到绝境、彻底疯狂的母兽,正对着黑暗亮出了染血的獠牙! “桂香!别做傻事!”他失声喊道,试图上前夺下那危险的瓷片。 桂香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她攥着瓷片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锋利的边缘甚至已经划破了她的掌心,渗出细细的血线,混着之前的污渍,显得格外狰狞。 她看也没看赵盛,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门外无边的黑暗,那眼神里燃烧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恨火,是玉石俱焚的决绝。手里的瓷片也正要朝着手腕划去…… 是的,桂香以为刘明成已经死了,他死了,她自然也是不会再苟活了,这些年她太累了,遭遇横祸之后的刘明成性情暴烈,发脾气,砸东西已成平常。她知道他心里苦……所以她默默地隐忍着,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一年前婆婆临终前的嘱咐犹在耳畔:“香啊,我们老刘家对不住你啊,可明成这个样子,以后还要靠你照顾着,你可要受苦了呢……娘知道你是个要强的人,以后娘就把明成和这豆腐坊都交给你了,记着,就算是小鸡,老天还照顾着二两糠皮呢,更何况是人呢,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可现在,明成死了,她不会独活!那块唐瓷片就是带着她离开这个世界的利器。 当时留下这块残片,原本是想着做个纪念,自己曾经为了刘明成,他的丈夫,那样的抗争过,那样的不顾一切过……后来丈夫遭遇横祸,她就把这块残片藏在盐罐里,也是想将自己过去的一切一起淹埋了。 盐罐歪倒,红纸蒙尘。碎瓷在手,血仇入骨。这座名为“家”的寒窑,终于在盐罐裂开的这一刻,随着那喷涌的鲜血,彻底崩塌了。而废墟之上站着的女人,手握着一枚来自八年前破碎命运的锋利残片,眼中只剩下燎原的恨火,无声地指向了黑暗深处那个油腻的、带来最终毁灭的身影。 这时,“嗬嗬……嗬……” 里屋,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声音。那声音却如同一道惊雷惊醒了癫狂种的桂香和惊恐中的赵盛。两人对视一眼,急忙转身冲进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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