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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裂缝

(现实线·情愫暗生·1973年盛夏) 天像是被捅破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墨黑的云层低垂,沉甸甸地压在刘家坳的黄土塬上,仿佛下一刻就要塌陷下来。暴雨不是下的,而是倾倒的,密集的雨线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疯狂地抽打着大地、房屋和一切**的物体,发出震耳欲聋的、持续不断的“哗啦”巨响。狂风裹挟着雨箭,在狭窄的村巷里横冲直撞,卷起地上的泥泞,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刘家豆腐坊那本就年久失修的茅草顶棚,此刻成了重灾区。雨水先是试探性地从几处缝隙渗入,很快便汇聚成数道浑浊的水流,如同垂死巨兽的涎水,从屋顶椽子的缝隙间“滴滴答答”,继而变成“哗哗”流淌,无情地浇灌在灶台、磨盘和堆放的豆子上。地上迅速积起了一个个小水洼,倒映着灶膛里跳跃的、显得无比微弱的火光。 桂香手忙脚乱。锅碗瓢盆都派上了用场,接在漏雨最凶的地方,屋子里充斥着此起彼伏、杂乱无章的“叮咚”声,像一曲绝望的打击乐。她身上的旧布衫早已湿透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疲惫的轮廓。额前几缕湿透的碎发黏在脸颊上,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下颌线滴落。每一次惊雷炸响,都让她瘦削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缩紧一下。 “这样不行!顶棚会塌!”赵盛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焦灼。他不知何时已从隔壁的生产队仓库冲了过来,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额头上,眼镜片上全是水珠,模糊了视线。 “这样不行!这顶棚撑不了多久!得赶紧堵!”赵盛看着不断漏下的雨水和越来越湿冷的窑洞,眉头紧锁。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墙角那架上次堵漏用过的破木梯上。 “我去!”他不由分说,脱下那件半旧的中山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薄棉袄,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窑里也开始漏了),就朝梯子走去。 “赵干部,危险!雨太大了!”桂香看着外面越来越猛的风雨,又看看那架在风雨中吱呀作响的破梯子,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事!总比塌下来强!”赵盛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他踩上梯子,每一步都格外小心。风雨从破窗棂灌进来,吹得他单薄的棉袄紧贴在身上。他像上次一样,用找到的破油毡、木板甚至一些废弃的麻袋片,奋力地堵着漏得最凶的几处窟窿。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屋顶的泥垢和腐烂的草屑,不断浇在他头上、脸上、身上。 桂香在下面用力扶着梯子,仰着头,紧张地看着他在风雨飘摇的屋顶下忙碌。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心也随着梯子每一次细微的晃动而揪紧。 就在赵盛奋力将一块木板塞进一个大漏洞,身体重心前倾,右腿紧紧蹬住梯子横木以保持平衡的瞬间—— 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撕裂了昏暗的雨幕,将小小的豆腐坊照得亮如白昼! 就在这刺目的、转瞬即逝的光亮中,桂香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了赵盛因为用力蹬踏而紧绷的右边小腿肚子上! 那道大约两寸多长、颜色暗红、微微凸起的疤痕,像一条狰狞的蜈蚣,在闪电惨白的光线下,无比清晰地匍匐在他被雨水和泥污浸透的裤管下缘!裤管被蹬踏的动作扯起了一些,露出了那疤痕丑陋的全貌——边缘扭曲,带着细微的锯齿状撕裂痕迹,仿佛是被什么沉重而尖锐的东西狠狠砸破撕裂的! 桂香的心猛地一抽!这疤痕的形状,瞬间与某种可怕的联想重叠——磨刀石?不,更像是……钝器重击!她的呼吸骤然一窒。 闪电过后,轰隆的雷声滚滚而来。 赵盛似乎察觉到了下方凝滞的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又看了看扶着梯子、脸色惨白的桂香,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近乎自嘲的弧度。他没有立刻下来,反而借着堵漏的动作,用一种在风雨和劳作中显得异常平静,却又带着沉重疲惫的语气说道:“去年……县里评了个先进。”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我光顾着高兴,忘了……忘了按她的意思,给她爹送两瓶好酒过去。”他顿了顿,手指用力将一块油毡塞进缝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回家……这就是‘纪念品’了。”他低头,目光似乎落在自己小腿那道疤的位置,声音低沉下去,“李爱萍……用烟灰缸砸的。” “轰隆!”又一声炸雷,仿佛在为这平淡叙述下的残酷做着注脚。 李爱萍……赵盛那个在县里工作的妻子!烟灰缸……砸的…… 桂香扶着梯子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同情和某种同病相怜的悲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原来……原来这个在村民面前斯文有礼、代表着“上面”的赵干部,这个在危急关头救下明成性命、此刻又冒着风雨为她修补破屋的男人,他的光鲜之下,竟也掩盖着如此不堪的伤痕和屈辱!他也在一个名为“家”的牢笼里,承受着另一种形式的暴力和折磨! 这个认知,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桂香心中那扇因绝望而冰封的门。长久以来对赵盛那份混杂着感激、隐约悸动和刻意回避的复杂情绪,此刻被一种强烈的、深沉的同情所取代。她看着他被雨水淋透、沾满泥污的瘦削背影,看着他为了堵住漏洞而奋力蹬踏时露出的那道狰狞伤疤,看着他平静叙述中无法掩饰的疲惫和苦涩…… 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同样被生活**、被命运戏弄、在泥泞中挣扎着试图抓住一丝温暖的灵魂。 风雨在头顶肆虐,破旧的土窑在风雨中飘摇。但这一刻,在冰冷漏雨的豆腐坊里,在摇晃的破木梯上下,两颗同样伤痕累累、饱尝世间凉薄的心,却因为一道伤疤的暴露和一句苦涩的坦白,在凄风苦雨中,悄然靠近,生出了一种超越言语的理解与深深的、无声的怜惜。 桂香扶着梯子的手,不再颤抖,反而更加用力地、稳稳地支撑着。她仰着头,雨水混合着泪水,无声地从她同样布满风霜的脸上滑落。她看着赵盛,眼神里没有了空洞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温暖的、带着深切同情的柔光。 赵盛似乎感受到了下方目光的变化。他没有回头,只是堵漏的动作更加沉稳有力。风雨中,这座摇摇欲坠的寒窑,似乎因为梯子上下这无声的支撑与理解,在凄冷的冬雨里,透出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暖意。那根名为“生活”的梁,在断裂的边缘,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暂时地、小心翼翼地撑住了。 就在这心神剧震的刹那,赵盛脚下湿滑的梯子横木猛地一滑!他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为了稳住身形,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撑! “嗤啦——!”一声皮肉被割裂的轻响! 一块被雨水泡得松动的碎瓦片边缘,如同锋利的刀刃,狠狠地划过了他扶着油毡的左手虎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混合着泥水和雨水,顺着他苍白的手腕蜿蜒流下,滴落在下方灶台湿漉漉的铁锅盖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啊!”赵盛痛得倒吸一口冷气,身体摇晃得更厉害了。 “赵干部!”桂香失声惊呼,顾不得许多,在赵盛摇摇欲坠之际,双手更加用力地死死顶住梯子,用肩膀硬生生扛住了那下坠的力道。 赵盛稳住身形,忍着痛,用没受伤的手飞快地将油毡最后一点缝隙压实。他咬着牙,一步步艰难地从湿滑的梯子上退下来。双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左手虎口的伤口在雨水冲刷下,皮肉外翻,鲜血直流。 桂香立刻松开梯子,冲到灶膛边。她看也没看,毫不犹豫地伸手从积着厚厚草木灰的灶膛里,抓起一大把还带着余温的香灰!她几步冲到赵盛面前,在昏黄摇曳的灶火光芒映照下,她的眼神异常专注,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急切。 “按住!”她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由分说地,她将自己那只布满冻疮、烫疤和老茧的粗糙手掌,连同手中那捧灰白滚烫的香灰,一起重重地、紧紧地按在了赵盛鲜血淋漓的虎口伤口上! “嘶……”滚烫的香灰混合着草木的颗粒感,灼烧着暴露的伤口神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赵盛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然而,更强烈的冲击来自两人肌肤的瞬间接触! 桂香的手冰冷、粗糙、带着劳作的痕迹,却异常有力。她的手心紧紧包裹着他的手背,滚烫的香灰如同媒介,将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痛楚的温热感,从伤口处直直地传递到赵盛的神经末梢,又迅速蔓延至全身。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桂香。 灶膛跳跃的火光,在她湿漉漉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额前湿透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那颗小巧的、殷红的朱砂痣,在火光和雨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粒燃烧的朱砂。 就在这指尖相触、目光相对的瞬间! 桂香只觉得右耳垂那颗朱砂痣,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如同被滚烫的针狠狠刺入般的灼痛!那痛感如此清晰,如此熟悉,瞬间将她拽回了八年前那个燥热的夏夜,那个弥漫着麦秆香和血腥味的麦垛深处! “比豆腐还甜……”少年低沉沙哑的闷笑仿佛就在耳边响起,滚烫的唇舌含住她的耳垂痣,虎牙蹭过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令人窒息的、混合着疼痛和极致酥麻的颤栗!……所有被岁月尘封的感官记忆,如同被这道意外的触碰和耳垂痣的灼痛瞬间点燃,轰然苏醒!汹涌的情欲洪流混杂着巨大的羞耻感,瞬间将她淹没!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了一下,按在赵盛伤口上的手,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赵盛清晰地感受到了她指尖的微颤。他看到了她瞬间失神的眼眸,看到了她耳垂那颗骤然变得异常鲜红的朱砂痣,也看到了她脸颊上飞速掠过的一抹异样的红晕。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电流般的悸动和一种强烈的、想要抚平那痣上灼痛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让他呼吸一窒。 就在这微妙而危险的沉默在灶火噼啪声中蔓延、两人指尖的温度在香灰的包裹下悄然攀升之际—— “哐当——!!!”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重物落地声,夹杂着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野兽濒死般的痛苦嘶吼,猛地从里屋炸响!瞬间撕裂了外间这短暂而微妙的氛围! 是明成! 桂香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从混乱的情欲回忆中惊醒!她猛地抽回按在赵盛伤口上的手,那捧香灰簌簌落下,沾满了赵盛的手和她的衣襟。她甚至顾不上看赵盛一眼,脸色煞白地转身,像一道闪电般冲进了里屋! 赵盛下意识地跟了一步,停在里屋门帘外。 门帘被桂香掀开,昏暗的煤油灯光泻出。眼前的景象让赵盛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刘明成连人带那架简陋的、用豆腐板改制的轮椅,一起翻倒在地!他整个人瘫在一滩散发着浓重骚气的黄色尿泊里,浑身沾满了泥水、尿液和尘土。他那只扭曲变形、如同枯枝般的右手,此刻正紧握成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发疯般地、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捶打着自己那双毫无知觉、如同两截朽木般萎缩的残腿! “废物!废物!废物!”他嘶哑地低吼着,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刻骨的怨恨和自我厌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淋淋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活着……拖累……不如……不如喂驴!”拳头砸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伴随着骨头与骨头撞击的、令人心悸的微响。他那张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脸上,青筋暴起,浑浊的眼泪混合着鼻涕和口水,肆意横流。 桂香扑了过去,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冰冷的、混杂着尿液和泥水的地上。她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刘明成剧烈颤抖、散发着浓重尿臊味的身体,紧紧地、紧紧地搂进了自己怀里!她湿透的、冰冷的布衫瞬间被他的泪水、汗水和尿液浸透。 “明成……明成……别这样……别这样……”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一遍遍地重复着,手臂却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体温和力量都传递给他,将他从这绝望的深渊里拉回来。 刘明成在她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只在寒风中濒临冻僵、瑟瑟发抖的麻雀。那疯狂的捶打终于渐渐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如同幼兽般的呜咽和抽泣。他将脸深深埋进桂香单薄的胸膛,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悲鸣。 赵盛默默地站在门帘外,像个突兀的闯入者。他左手虎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沾着香灰的血迹混着雨水,在指缝间变得粘腻冰冷。他刚才被桂香触碰时涌起的悸动,此刻被眼前这残酷、绝望、散发着浓重屈辱气息的景象彻底浇灭,只剩下冰冷的沉重和一种无处安放的局促感。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灶房,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门外,暴雨依旧倾盆,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狂风卷着冰冷的雨点,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湿透的中山装。他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颊。院墙外,那棵在风雨中狂舞的老槐树枝桠上,一片当年桂香抗婚时砸碎的细瓷盆碎片,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在偶尔划过的闪电映照下,反射出一点冰冷、尖锐、如同泪滴般的寒光。它被一根细枝挂住,在狂风中剧烈地摇晃、呜咽着,像一首为这苦难人世奏响的、永不停歇的哀歌。那呜咽声,穿透雨幕,清晰地钻进赵盛的耳朵里,也钻进他此刻同样冰冷、同样充满裂缝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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